第142章 左手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实训场。

出门之前他先把绷带缠好。林窈打的结还在，他没动那个结，只在外面加了一层——她的紧，他的松，两层各管各的。

不是不听林窈的话。是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重放不需要力量。

重放只需要画面和动作——画面在脑子里，动作在手上。

右手现在是一条断了的绳子。医生的话他听懂了：三年之内不能再受同样的伤。翻译过来就是，右手这段时间只能看，不能用。

左手是一条新的。

他先用左手做了最难的那一个动作：抬起、转腕、压下去。

做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位置偏了半寸，角度小了七度。

他没写字，直接练。

第一个星期，他每天只做一件事：端一碗水，从场地这头走到那头，水不洒。碗是食堂的搪瓷碗，边上缺了一块瓷。十二米的距离，他走了一百多趟。

第四天晚上周野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他本来是来叫他吃饭的。看见他端着碗来回走，周野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转身去食堂打了两个人的饭，拎回来放在台边，自己坐到看台上吃。

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自己带了两个碗。

第三天他把黄豆的袋子也带来了，往台上一放：温箐给的，说是今年最差的一批，人吃嫌硬。

练夹黄豆的晚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一个夹，一个看。夹到三十颗的时候，周野忽然说：我爹当年学打铁，先练了一年抡锤。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手是骗不了人的，你练没练过，它自己知道。

江砚夹起第三十一颗。

你爹说得对。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周野把碗摞起来带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左手也不行了，就跟我说。

要干嘛。

我给你打左手的护腕。周野说完就走了，没等回答。

江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账本比他简单：东西坏了，就打新的。

他有点羡慕。

端第三天的时候水还洒。第五天只洒一点。第七天，一滴没洒。他把那只碗洗了，放回原处。

那只搪瓷碗边上缺了一块瓷，端到倾斜的时候，水会先从缺口那儿溜出去。他后来摸清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手腕要往里多收半分。

第二个星期他换成筷子。食堂的黄豆，一颗一颗夹。黄豆是温箐从花房带的，她说种剩下的，本来要扔。

夹到第十五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夹不住。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没在想要用左手。

第三个星期他回到那七个动作。

这回他能在右手完全不动的情况下，把整套假动作从头做到尾。

第一次用左手赢的那场，对手是个第26名的【碎石手】。

那人的打法很凶，一上手就把江砚压到边线上。他的逻辑很简单：灰级经不起打，压死为止。

打完第一局，对方说了一句：

你今天的假动作，方向有点偏。

第二局，江砚收着右手，左手整场没停。

那场他赢了。赢在第八分钟——那人一拳砸空，重心过了前脚掌，江砚左手搭在他肩上，往下一送。

对方下场的时候还在想：你那一下，怎么是左手。

江砚走到台边，把外衣拿下来。

他把左手举起来看了看。

从手背看到指尖，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只手上一道白痕都没有。

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一行字。

我还有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