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角落

他是第三场才发现有人在看他的。

前两场他没注意。他在台上，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台上的人有一个毛病：眼里只有对面，看不见看台。

第三场，他抬头。

看台最左上角有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最边上，靠着墙，头顶是一盏坏了很久的灯。平时没人坐——坐那儿什么都看不清，还被柱子挡住半边。买票的学生宁可站着也不坐那儿。

那儿坐着沈照。

她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他认得。教室里她也是这么坐的——椅背不靠，两只手不乱放，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又像根本没打算动。

她没看他。

那盏坏灯的光照不到她那儿，她的半个肩膀浸在墙的影子里，影子的边上有一圈灰。

她正低着头，拆一包糖。

拆糖的动作很慢。指甲沿着封口压过去，压出一条线，然后一撕。她把糖倒在掌心里，数了数，又倒回去，封好。

江砚看着她拆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拆糖的方式没变过。从高一到现在，指甲压封口，压出一条线，一撕。跟她写字一样，跟她走路一样——先想好，再做，做完不多看一眼。

去年他学过这个动作。学的时候他以为那是关于糖的。

现在他坐在台上，隔着半个场地看下来，忽然明白那不是关于糖的。那是关于这个人怎么对待所有东西的。

包括那瓶水。

水是哪儿来的，他后来想了一路：看台底下有卖水的窗口，她什么时候下去买的，他一场都没看见。

哨响之前，他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朝那个角落的方向，把水瓶举了一下——不是致意，是确认。像店员打烊前把最后一瓶货摆上架，确认它在。

举完他把手放下来，瓶里的水晃了两下，很快又平了。哨还没响，他在等。

她看见没有，他不知道。她坐的那个位置，本来就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还坐在那儿，这件事他想了整整一局。

第三局他打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他——像一个人在客人面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下场的时候他的呼吸很匀。

他没有多赢，也没有赢得花——赢得体面。体面这个东西没人教过他，他是看沈照打比赛学会的：赢了不喊，收势的时候手会停半拍，像把门轻轻带上。

江砚把视线收回来。

他得接着打。

那场他赢了。

那场他打得比前两场好。不是招好——是他上台之前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看见她坐得很直，像上学期坐在他旁边那样。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的手稳了。

第二局对面的人变过一次打法，变的那一下他差半秒没接住，肩膀上挨了一记。搁在平时，他会在通道里把那半秒想一路。今天没有。今天他只想了一件事：别让她看见他挨第二下。

他赢在第三局。

下场的时候他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错了一下。

都错开了。

他走到台边拿外衣。回身的时候，那排座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

瓶盖是拧开的。

那个座位本身是空的，人已经走了。水放在座位上，放在座面正中间——不是顺手一搁的那种放法，是摆上去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座位的塑料面上压出一小块温热的印子，颜色比旁边深一点，正在慢慢退。

然后他走过去，把水拿起来，喝了。

水不凉。是她坐了很久，捂热的。

喝了一半，他把瓶子放回原处。

放得端端正正，摆回那个座位的正中间。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