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更衣室

金陵的更衣室在通道另一头，比江北那间大一点。里面有十六个柜子，柜门上都贴着编号。墙上挂了一块白板，白板上是她们这一届的赛程，赛程后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收尾。

那两个红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很直，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别的队员都去办手续了——有人要交器材，有人要签字，有人去做赛后的例检。最后留下的是白鹭。

她把护具一件一件收进包里。护腕压在毛衣下面，护面用一块布包了两层放进侧袋。收完她拉上拉链。

她收东西的动作很慢。

慢到不像在收东西，像在清点。

长凳上没有动的人，是柯雨。

他把记录本摊在膝上。

一页都没有翻。

白鹭从他面前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门开了半扇，外面走廊里的光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的。

“你最后存的那一条，”白鹭说，“用不用随你。”

她说得很平。

没有劝，也没有怪。

柯雨没有答。

白鹭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一个可以不等的东西，然后她拎包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门没有发出声音。

更衣室里只剩门口那一盏灯还开着。那盏灯的光很短，只照到第一排柜子。

柯雨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很久。

灯是自动的，中间熄过一次。他动了一下，灯又亮起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这本本子的那天。

那天是金陵开学的第三天。他在文具店里挑了最便宜的一本，二十八块，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十分钟——挑的是封面硬一点的、线装得牢一点的。买回来当晚他自己又钉了一遍：原来的线太松，他拆了，换了一根粗的，针脚穿了两个来回。

那本本子的第一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他自己那一届的目标。

那一行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包括今天。

膝上那本记录本一直是摊着的状态。他没有读。

他把右手放在页面上。

那只手很普通——指节略粗，指甲修得很短，虎口上有一小块很旧的茧。

手指按住那一页的边，按着按着，自己动了一下，把页角往上掀了半寸。

掀到一半，他又压回去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样东西。

是一片纸。

纸是从赛程表上撕下来的，很窄的一条，上面只剩半个数字。

那是三天前他自己撕的。

那一刻他想的是通道里那两句话。

一句是他自己的：“我一次只能存一条。”

一句是别人问他的，他没答。

他没答的那句，不是因为他不想答。

是因为那句问话在他那里还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夜里一点，他从更衣室里出来。

走廊已经没人了。他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把记录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笔。

那支笔是去年冬天买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用胶布缠着。

胶布是白色的。

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写了一行。

他第一次在本子上抄别人的话。

抄的是：

“还有两局。”

写完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在那行字下面，他留了一整页空白。

他不知道那一页要留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留着。

台阶下面，馆里的灯正一盏一盏地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