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操场上的天亮

他在操场上坐了一整夜。

课间操的看台是水泥砌的，晚上凉得厉害。他坐在最下面一级，背靠着台阶。

从十点半坐到凌晨两点。

操场上的灯十一点全灭了。

只有看台后面那间器材室还亮着一盏。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风一吹，纸角会翻起来，他就用手压着。

压了很多次。

他把本子从头翻到尾。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

翻到中间某几页的时候，他会停一下。

那几页上贴着纸片，也有划掉的句子。

停完之后，他接着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本子合上了。

旧的那本在抽屉里，新的这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页：从这一页开始，记我自己。

这一行写在两个多月前。

那天他把新本子放在桌上，拿笔的手还是抖的。

现在写出来的字，比那时候稳。

中间是这一路抄过的东西：快刀、复立、掷矛、卸、扛、踏步、越级指挥、换位判断……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别人的名字。

有的名字写得大，有的写得小。

写得小的那几个，是他抄完之后才想起来的。

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凌晨两点多，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他这一路上抄了那么多东西。

有哪一样，是他自己的。

他想不出来。

他从第一页往后翻，一页一页数。

每一行的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有几个名字他已经想不起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个人做动作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他想得很慢。

从觉醒那天想到新生赛，从海选想到八强，从八强想到今天下午那二十六分钟。

他想出来的东西只有三样。

——一个起手。别人教他的。

——四十一天的录像。这个是他自己看的。

——一个零点四秒的窟窿。这个是他自己蹲出来的。

三样。

一样是别人给的，两样是别人身上找出来的。

他还是想不出来，到底哪一样是他自己的。

凌晨四点，天边有一点白。

他掏出笔。

他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三个字。

铅笔写的。

写完他退开一点，看那三个字。

风把纸角掀起来了，他用拇指按住。

我不服。

他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操场边的跑道照出一层灰蓝色。

跑道上有露水，草叶边上都是小的水珠。

他觉得冷。

从膝盖往上，一直到肩膀，都是凉的。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太小了。

他划掉了。

划的时候用的是两道横线。

第一道轻，第二道重，纸都要破了。

划完他把笔停在纸上，停了两秒。

在旁边重新写：

我要抄遍这个世界。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水泥台阶上坐了一夜，裤子上、后背上都是灰。

他拍了几下，没拍干净。

操场上有两个早起的人开始跑步了，跑得很慢。

腰有点酸，右手有点僵。

他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照。

她手里端着两个碗。

她只说两个字。

吃饭。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

江砚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