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旧书巷有人

周四下午，旧书巷来了个生人。

灰夹克，胸口别着证件，出示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夹着，翻开的动作很熟练：启明局江北分局，人口访查。

他敲的是巷子尽头那扇旧木门。

江守一开门，侧身让人进来，先把柜台上的算盘往里挪了挪。

来人问了四个问题。

年龄。来历。身体。日常都跟什么人来往。

江守一全程笑呵呵。

答年龄：七十了，记不清哪个月，反正是冬天生的。

答来历：土生土长，修了四十年书。

答身体：腿沉，别的都好，早上还能打一趟拳。

答来往：街坊，学生，来修书的。

一个字不多。每个答案都短，短得像提前称过分量。来人笔录记得很细，连他倒水的手势都记了。

临走，江守一送到门口，隔着门板跟隔壁打招呼，嗓门提得很高：

上面来查水表的！

那个人下了台阶，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巷子里，朝两头看了一眼。看的方式很专业：先看巷口，再看巷尾，最后看各家屋顶——看屋顶，是看有没有天线和观察位。

旧书巷的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王婶家晾的腊肉，和三条电线。

他记了点什么，走了。

他从巷口进来，花了十四分钟。从巷口出去，用了四十秒。

来的时候是查，走的时候是验收。

隔壁应了一声知道了。

江砚是傍晚到的巷口。

他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家的水表，在院子外头。

挂在墙上的铁盒子里，抄表员从来不进门。

他从巷口慢慢走过去，走到自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老头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珠响得很匀。

回来了？江守一头也不抬。

吃饭没有。

吃了。

算珠响。

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江砚回屋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门槛内侧的青砖上，有两个新鞋印。

鞋印很浅，皮鞋底，纹路是直条的——制式的。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拨得很匀，头顶的灯泡瓦数很小，把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条一条。

爷爷。江砚说，今天来的人——

查水表的。江守一没抬头，水表上个月读数不对，我多报了一个数。人家来核，核完就走了。

水表在院子外头。

算珠停了。

停了一秒。

然后接着响。

你什么时候连自家水表挂哪儿都记着了？老头说，记这种东西，费脑子。

这一句，是承认了，也是封口了。

江砚没再问。他上楼的时候，听见楼下算盘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江砚回屋放书包，出来的时候，老头还在拨算盘。

夜里十一点，他出门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门缝里插着一张名片。

正面朝下，压着。

他捡起来，翻过来。

白的，很薄，边角切得很利。

启明局江北分局 外勤科

郝建国

和体育馆门口那个信封里的，是同一张。

第二次递名片，这个人连信封都省了。

名片还是正面朝下。

正面朝下是一种姿态：内容你已知，姿态是新的。

第一次是我来了。

第二次是我还在——而且我进过你家。

江砚把名片收好，回到楼上，在郝建国那页的日期底下记了第二行：

访旧书巷。问题四个，答四个。水表一句，门槛两个印。

他不是来查的。他是来让爷爷知道：查过了。

爷爷让他知道：没查着什么。

两个人都在演。观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