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团墨

那天半夜，江砚在宿舍翻《录书》。

周野睡了，打着很响的呼噜。邵果的锅扣在桌上，锅盖压着一张纸——是他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纸边上被油浸了一圈。

窗户留着一道缝，外头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小角，又落下去。

钟走针的声音平时听不见，这会儿一格一格地响。呼噜停了一拍，又续上。

江砚把《录书》摊开，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上现在有三样东西：两个名字，一道极淡的灰，还有他后来加上去的那些碎屑。

他用指尖在那道灰上摸了摸。

那道灰比上周长了一点。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对了一下，灰的下缘高出了大约一个指甲盖的宽度。

他正在看，手边忽然有东西动了。

不是风吹的。

窗户关着，桌上别的东西都没动，那几张纸的角还压在笔袋下面。

书页之间掉出来一点黑的东西。

很小，黄豆那么大。它从纸缝里滚出来，落在桌面上，滚到桌角，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滚动的方向不是直的，偏了一点，又自己正回来。

滚的时候没有声音，桌面上那层薄灰被它压出一道很浅的痕。

江砚的手停在半空。

台灯的光在他手背上照出一小片亮，别的都在暗里。指尖离桌面还有半寸，他就那么悬着。

那是一小团墨。

桌角上那点半干的墨是他昨天晚上研的，研得不算匀。

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它停在那儿的时候是圆的，抖一下就成了扁的，再抖一下又圆回来。

黑得没有一点杂色，中心的地方亮一些，越往边上越沉。

他看了它一会儿，没有伸手。

他的呼吸放轻了，连椅子都没有挪一下。

江砚手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它有指甲盖那么大，黑得发亮。

它亮的方式跟墨汁不一样，里面像是含着一点什么。转一下，那点亮跟着转。

江砚坐着没动。

那团墨抖了两下，从他的指缝边上飘起来。

飘起来的样子很奇怪——不像羽毛，也不像气泡。它是一跳一跳地往上升的，每跳一下，形状变一点。

升到灯罩底下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绕着他的手转了一圈。

转第二圈的时候慢了些，像是在认什么东西。

转的时候它经过他的指节，从食指的边上擦过去，没有碰到。

转完，它落回桌面上。

落在那一小撮技能碎屑上。

它没有这个动作。它就是贴在碎屑上，停了大概两秒。

那点碎屑不见了。

江砚一直在盯着它。

他看着那团墨从扁的变回圆的，比刚才大了一点。

然后它抬起来。

没有眼睛，没有头，也说不上有正面。他就是觉得它在看他。

它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纸后面传过来的。

那一声落在安静的宿舍里，比它本身大得多。

江砚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离它还差两寸。

它没有躲。

它往前挪了半寸，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下很凉，像碰了一下新研的墨，又像是碰了一下夜里放在窗台上的玻璃。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什么也没留下。他闻了一下，有一点很淡的墨味，像是从一本旧书里刚拆出来的。

蹭完，它转了个身，钻进《录书》里去。

它钻得很顺，像是从一道缝里滑进去的。

书页合拢了一点，又弹开，像是给它留的门。

钻进书页之后，它从纸页之间露出半个头。

江砚看着它。

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让那半个头离灯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