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母亲的剑

（沈家老宅，大年初三）

沈家的祠堂在院子最里面，比前后两进正房都旧。

青砖，木门，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门楣上没有匾。

门口搁着一只旧的石水槽，槽底积了半槽雨水，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沈照一个人进去的。

门槛里外的地面上各有一道浅槽，是多年开门关门磨出来的。她跨进去，鞋底蹭着槽底，响了一声。槽里积着一点灰。

她穿一件深灰的棉衣，没戴手套，手插在袖子里。祠堂里没有火，进去就是凉气，凉得比外面还重。

她站在门槛里头一点的地方，没有往里走太多。

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前面是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一点灰。

香炉边上搁着一只小碟，碟里干了，只剩一圈水渍的印子，碟沿缺了一个小口。

那两个牌位没有描金，木头本色，字是刻进去的，刻得不深。

供桌后面，靠着墙立着两把剑。

左边那把剑鞘是黑的，皮鞘，保养得好，鞘口包银，剑穗挂得整整齐齐。

鞘身上有一道很浅的痕，横着，像是被什么细的东西勒过，后来又被抹平过。

右边那把更旧。鞘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木头本色；鞘头那块铜皮缺了个角；剑穗没有——不是掉了，是从来没挂过。

两把剑都不长，比沈照那把短一截。挂在这个高度，剑柄离地正好是一只手下垂的长度。

沈照站在两把剑前面。

祠堂外面有人走动。族里的男人进进出出，脚步踩在院子里的砖上，咔咔响。有人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院子里那口缸结了冰，有个小孩拿石子敲，敲了两下被大人喝住了。

没有人进来跟她说话。

也没有人进来赶她走。

院里的鞭炮响了一挂，碎红落了一地，没有人来扫。

这是沈家的规矩之一——祠堂不设闲人免进的牌子。本家的人谁都能进，进不进是自己的事。

她站了很久。

祠堂顶上有一根房梁低一些，梁上的漆裂成细纹。她抬眼顺着梁看过去，又收回来。

供桌角上有一小块蜡油，是很多年前滴上去的，已经发黑。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砖，砖是斜的。

久到外面的脚步声换了两拨。

她没有上香。

她走到供桌边，看着那两把剑。视线从左边那把移到右边那把。

两把剑的剑柄末端，各刻着一个字。

同一个字。

字很小，刻得很深，被手指摸了很多年，边缘都圆了。

两把剑的护手也不一样。左边那把护手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凹，是常年握出来的；右边那把没有，木头上只留了一层包浆。

——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进这个祠堂，就问过她父亲这两个字是什么。

她父亲的回答是不用知道。

从七岁到十九岁，她一共问过三次。三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但都不是那个字本身。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离右边那把剑的剑柄还有一寸，停住了。

停了两秒，收回来。

指尖上什么也没沾。祠堂里的凉气顺着袖口往里钻，她把手又插回袖子里。

外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了两声，她没应。

喊声传进来，闷闷的，被门框削去了一半，到她耳朵里已经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儿，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左边那把——她母亲的那把。

剑穗挂得很好，穗子整整齐齐。

穗子是从中间断的。

断口很齐。

穗子的线散了两三根，垂着，其余的还编在一处，没有一根是乱抽出来的。

不是磨断的，不是扯断的。

是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