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下去

集合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学院派了一辆中巴，把他们送到城郊那一片旧工业区。

那片地方早就停产了。

铁门歪着，挂在合页上，风一吹会晃，晃的时候发出一种很干的响。墙上的标语只剩下半截，红漆掉得差不多了，能认出的只有最后一个字。

路边长着半人高的草。草里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走过去的时候会动一下。

厂区里没有人。

只有两处有人来过的痕迹：一处的墙根下面堆着七八个烟头，另一处的窗户上钉着新木板——木板的颜色比墙新得多。

入口不在厂区里。

在厂区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是一口井。

井口有一圈水泥沿，沿上盖着一块铁板。铁板被人移开过，边上的草压折了一片。

井壁上有一架铁梯。

锈掉的。

踩上去会响。

响得像有人在下面跟着走。

下去的次序是周野、沈照、林窈、江砚。

他们一个一个下去。

江砚在最后一个。

他站在井口，先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很黑，看不见底，只能看见铁梯往下五米左右就没入了暗处。

他下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天。

天已经黑了。

明明才早上八点。

一片云压过来，很厚，压得很低，颜色不是灰的，是那种发黄的暗。

他了一声，然后把记录仪按开，踩着铁梯下去了。

铁梯每一步都往下沉一点。第九级的时候，那根横杆响了一声，比前面八响都大。

裂隙里的尺寸和外面不一样。

进去之后，四面都是石头。

没有天。

光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颜色说不上是什么色——不是蓝，不是灰，是那种你盯着它看久了，会怀疑自己眼睛坏了的颜色。

温度比外面低。但不冷，是那种凉得没有方向的凉——分不清风从哪边来，因为根本没有风。

地面是石头，踩上去有点像踩在压实的老雪上。

周野进去的第一句话是：

这地方怎么这么吵。

江砚站住了。

他认真听了一下。

确实在响。

不是回声——回声有来处，要么在左边，要么在右边，要么在后。

这个响声没有来处。

它是一种很低的、像木头被人慢慢掰开的响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源头。

而且它不像回声那样消失，它一直在。一直在，只是你有时候会忘记它在。

是它自己在长。林窈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药箱往肩上顶了一下。

长什么。

石头。她说，裂开的时候就是这个声。

我爷爷开石场的。

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爷爷开石场，你怎么去做医生的。

我爱哭。林窈说，矿上死个人我能哭三天。我爷爷说我干不了那个。

这一句话之后，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那个响声还在。

他们往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记录仪上的时间和外面的表对不上了——记录仪走得比外面快。

这个差别在裂隙里是常态，裂隙越深，差得越多。

四十分钟里，他们过了三个岔口。每一个岔口周野都会停一下，等江砚抬一下下巴再走。

江砚走在最后。

他每一段都回头。

走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刚才那三个岔口，从这头看是看不见的。 来路在那儿拐了两次弯，被石壁挡掉了。

但他看见的不是这个。

他看见的是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痕。 是刚才下来的时候，铁梯最下面一格里带的锈屑，被人踩过之后拖出来的一条线。

那条线，在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是直的。

现在它在他脚下弯了一下。

——它弯的位置，不在刚才那个转角。

它弯在中间。它弯在一段完全笔直的通道中间。

江砚站在那儿有三秒。

我们进来的时候，那条道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