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横幅

启明三十年三月，江北下了两天雨，第三天早上放晴。

王座赛结束后的第一个上学日。

江砚背着书包从主楼前面的广场穿过。他在旧书巷的铺子里坐了半宿——那页写着01号观察对象的复印件，他翻来覆去看到后半夜，天亮才往学校走。

主楼正面的墙上，挂出了一条红色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江砚同学勇夺新生王座。

黄字，排得很正。

他在横幅底下站住了，仰头看。

横幅很新，边角还带着出厂的折痕，风一过，整条布面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看着，看见的不是这十七个字。

他看见的是一年半以前，新生名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括号。

。

那两个字是铅笔写的，后来被橡皮擦掉了，擦得不干净，纸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灰印。

他把书包带往上勒了一格，继续走。

横幅的影子落在他脚前面一截，他走出影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晨读的学生从各个门里出来，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就有人放慢脚步，抬头看那条横幅。

看横幅的人，有三成的视线，会顺势落到他身上。

落到他身上之后，又飞快地收回去。

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去年这个时候，走在他两边的是十七班的人，是别靠太近和绕着走的弧线。今年换了一种绕法——不绕开他了，改成绕开自己的视线。

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喷泉的时候，一个一年级模样的男生迎面走来，看见他，忽然站住，鞠了半个躬。

就半个。鞠到一半，自己也慌了，直起来，红着脸绕过去了。

江砚站了一秒，继续走。

教学楼门口，宿管的通知栏前贴着一张调课单。

他的名字在第一行。

基础理论课，授课地点由三号教学楼 304，变更为主楼十一层 1102。

变更理由那一栏，印着四个字：

资源优化。

后面的几行是十七班其他人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他把那张单子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落款是教务处，章盖得很正，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捏着那页档案的时候，这张单子已经在打印了。

他把单子从头上让开，进了门。

早上七点四十，三号楼的老楼道里，窗玻璃上的水汽还没散。

老楼道他走了一年，闭着眼都数得出第七级台阶有裂缝。楼梯间的墙上还留着上学期实训课蹭的鞋印，一块一块，没人擦。

三号楼什么都旧。

旧得踏实。

他推门进教室，靠门几个位子的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低头的动作里有一点不自然，像是没决定好该用什么表情。

最后用的都是同一个：装作刚好看别处。他走到自己班门口，里面已经有人了。

邵果在拖地，看见他，把拖把往墙上一靠：昨天的比赛，我爸看了三遍。

我爸说，最后那三下，不像抄的。

江砚把书包放下。

本来就不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回去告诉你爸，最后那三下，是等出来的。

邵果愣了愣：等什么？

等他自己漏出来。人不漏，就没有缝。人一急，就有。

邵果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拿起拖把继续拖。拖到门口，他回头：砚哥，那我爸那句也带回去？

哪句？

他说他年轻时要有你这脑子，早就发了。

这句别带。江砚说，该夸的是我妈，那是她自己挣的。

邵果笑着走了。

郑一铭从最后一排探过头来：砚哥，主楼那条横幅的尺寸我打听过了，十米乘一米五，招标价两千八。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内参》开新栏了。郑一铭很认真，叫《他们愿意为你花多少钱》。

江砚没接话。但他把这个栏目名，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