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通道里的手

他在通道里被追上了。

秦越。

他是全速冲刺跑过来的，白色球鞋狠狠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又急促的滋滋声响，打破了狭长通道里死寂的安静。这条赛后的运动员通道空旷幽深，通体都是冷硬的水泥浇筑而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头顶孤零零悬着两盏老旧白炽灯，光线昏黄微弱，在地面拉出两道狭长暗沉的光影，余下大片角落都沉在阴影里。

他狂奔至通道中段时骤然停住脚步，身形微微晃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收紧又松开，喉结反复滚动，像是在强行平复翻涌的情绪，仔细斟酌着堵在嘴边、积压许久的话。短暂的停顿后，他像是攒足了所有力气，再次抬步朝着前方的人影快步追去，脚步依旧沉重急促。

前方的江砚缓缓停下前行的步伐。

彻底站定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胸腔里紊乱的气息，绵长的喘息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方才整场高强度的对决里，他心神高度集中，全然忘却了疲惫，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的酸软与乏力才尽数席卷而来。

他的右手微微垂着，整只手正一阵阵发麻，细密的麻意从虎口处蔓延开来，顺着筋骨一路窜至十根指尖，指尖微微发僵，带着挥之不去的酸胀感。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秦越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江砚抬眼，平静地看着迎面而立、浑身紧绷的秦越，眼底无波无澜。

你今天赢在哪？ 秦越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里面裹着不甘、愤怒与极致的憋屈，你赢在那三秒？你数了多久？十四天？

我练了十四年。

江砚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这沙哑并非是赛场呐喊所致，方才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他独自静坐良久，所有的情绪、隐忍与无奈，都无声消耗了他的声息，让此刻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低沉的疲惫。

你那三个节拍是别人教你的。你那把刀是别人给你的。你那个是那个花匠给你的。秦越字字急促，句句尖锐，像是要把积压心底许久的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你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你自己的。

你连抄的资格，都是别人给的。

狠戾的话语落地，秦越紧绷的身形猛地一滞，率先停住了所有诘问。他微微张着嘴，眼底情绪翻涌复杂，似乎还有无数刻薄的话堵在喉头，可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唇边，再也说不出来分毫。

幽暗的通道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反复回荡，格外清晰。

极致的宣泄过后，秦越心头汹涌的戾气渐渐散去，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眼底的怒火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郁的颓然。他抬手，用力往前推了江砚一把。

这一下力道极沉，毫无保留，带着积攒已久的所有情绪。

江砚全程没有丝毫防备，既没有抬手格挡，也没有侧身避让，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坦然承受了这一推。

他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水泥墙面，后脑狠狠磕在坚硬的墙体上，沉闷的“咚”声在空荡的通道里骤然响起。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瞬间一白，短暂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视野阵阵发虚。

粗糙冰凉的水泥墙贴着脊背，头顶两盏摇晃的白炽灯在他涣散的视线里不停晃动，光影斑驳纷乱。

秦越往前踏出一步，右臂高高抬起，掌心紧绷，眼看着就要落下去——

江砚依旧分毫未躲。

他明明有余地后退、有余地闪避，可他一动未动，安静地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秦越抬起的手，任由后脑的钝痛持续蔓延，眼前的空白迟迟未曾消散。

就在这一瞬，一只纤细却格外沉稳的手，骤然从侧边阴影中伸出，稳稳扣住了秦越悬在半空的手腕。

秦越僵在原地，高举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通道入口的侧门边，静静立着一个身影。这扇侧门专供工作人员通行，方才她便是从这里无声走入，始终隐匿在通道的阴影之中。

她早就守在这里。

她笃定江砚赛后一定会走这条通道，所以自始至终，都在此静静等候。

全程她未发一言，神色平静淡然，只是悄然将手落在了腰间佩戴的剑柄之上。她的目光未曾看向身侧的江砚，自始至终，清冷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秦越身上。

她落地无声，身形挺拔，稳稳站在两人中间，与江砚、秦越各隔一步距离，不偏不倚，恰好隔开了对峙的两人。

秦越垂眸，目光骤然落在那截露出的剑柄上。

头顶昏黄的灯光斜斜洒落，堪堪避开剑柄上刻字的位置，让那一处隐在浅浅阴影里，看得并不真切。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眯起眼眸仔细端详。

看清那细小字迹的瞬间，他周身紧绷的气场彻底溃散。

剑柄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枚极小的字，字迹浅淡精致，若非凑近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秦越定定看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全程，江砚始终静静伫立，后背轻贴墙面，墙体微凉的触感刚好舒缓了后脑的灼痛与眩晕。他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壁，耐心等候着这三秒落幕。

狭长通道的两头空空荡荡，再无第三人，整片空间安静得只剩下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三秒过后，秦越高高悬着的手，开始一点点缓缓下落。

手臂下落的全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力道尽数溃散。

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面色缓缓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