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半 寸

沈照的夜练出了问题。

她每天到得比保洁早，走得比守夜的晚。馆里的保安认得她，见她进门就把中间那两排灯打开，走的时候留一盏，说你走的时候自己关。

问题她自己先看出来的。

录像机是队里的，型号很旧，机器侧面贴着一条褪色的标签。她每天把机器搬过来，架在三脚架上，角度固定——机位从来不动，因为她要看的东西是动作，不是画面。

录了两个小时，回去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

夜练没有教练，也没有人陪着喊。她自己架一台录像机，对着场地，从九点录到十一点，回去自己看。

前二十天都没有事。

前二十天的录像她都留着，一盘一盘排在架子上，标签朝外。

第二十一天那天，她看录像的时候按了暂停。

那一场她练的是起手。

起手这个动作，是全套里最干净的一个：脚下先动，然后腰转，最后出剑。三个动作连起来，一共不到半秒。

她把录像倒回去，再放一遍。

同一个位置停了一次。

她又倒回去，放第三遍。

同一个位置，停了三次。

每次都是差半寸。

她没有停练。她把录像关掉，走进场地，重新做了一遍。

做到第四遍的时候，她自己数上了：一，二，三——脚下动完是腰，腰转完是手。三个数，中间不能停，也不能多。

做完她站在场地中间。

那半寸不在手上，也不在脚上。

在眼睛上。

从卷三之后，她改了出剑前的一个习惯。

卷三之前，她出剑就出剑，动作从头到尾没有一分多余。卷三之后不一样了：她出剑之前，会先往台下看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别人看不出来。

但那一眼是有代价的：眼睛离开目标，再回到目标，中间有一个重新对焦的过程。

这个过程就是半寸。

前几十次，那半寸是隐形的——因为对手够不到她。对手被她压在四步之外的时候，慢半寸也没人发现。

可半寸这个东西，是藏在动作里的。

它今天不影响胜负，明天就会。

她把那个动作拆了。

拆的方法是：把眼睛的动作和手上的动作分开练。先练眼睛——看台下，看回来，对上目标，用最快的速度对三次。再练手——在眼睛不动的情况下把起手做完。

她练到凌晨一点。

馆里的暖气后半夜停了，地面的凉顺着鞋底上来。她把外套脱了搭在场边的栏杆上，练完再穿上，肩上带着凉气。

场地里的灯是分区控制的，她只开了中间那两排。灯光打在场地上，她的影子被拉成两条，一条在左，一条在右。

练到一点二十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做了完整的一遍。

起手，出剑。

那一次，没有半寸。

她把剑收了。

她自己拿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一点二十四分。

看台是黑的。

这个馆的看台晚上不亮灯，只有顶上的应急灯留着，光是暗绿的，照不到坐席。

她收了剑，把护腕解下来，装进包里。

拉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穿外套的时候动作很慢，一件一件穿，穿完把包背到肩上，把肩带调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看台的最高处有一排座位，就在应急灯底下。

那一排最边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个人穿一件旧的呢子大衣，颜色深，坐得很直——不是那种随便坐坐的姿势，是那种坐了很久、一直没动过的姿势。

看台上的座位是不锈钢的，冬天坐上去很凉。

那个人没有动。

沈照把包背上，没有走过去。

她出了场地，把灯关掉，把门带上。

门合上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座位上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