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半寸

出门以后，方立冬在帐篷外面等他。

帐篷的拉链从里面拉上了，帆布上还留着两个手按过的印子。签到表被收进去了，只剩桌子腿在雪地里压出的四个小坑。

风很大。方立冬的围巾裹到鼻子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

雪面上有一层冻壳，踩上去先是脆的一声响，然后才陷下去。帐篷那边的帆布被风鼓起来，又贴回去，绳子一紧一松。

那个组长，他说，你注意他刚才那个动作了吗。

抽回去半寸。

我不是说他抽回去。方立冬说，我是说他抽的是哪个文件夹。

他们往校门那边走。风是从侧面来的，两个人走路都往一边斜一点。

走出大概五十米，方立冬才把话说清楚。

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有一行小字。他说，我出来的时候站在他侧后面，光正好打在上面。

什么字。

启明局职业审定司。

江砚的脚步停了。

不是江北分局？

不是。方立冬说，江北分局的抬头是横排的，三个字一组，中间空一格。那个是竖排，六个字一行到底。

他又补了一句：这我认得清，我以前在教务那边的文件上见过类似的格式。

审定司是干什么的。

管人的。方立冬说。

他解释得很细，细到有点唠叨，但他这个优点在这时候正好有用。

启明局的部门分两类，一类查事，一类查人。他说，江北分局是查事的——出事了，谁在场，什么过程，什么损失，走的是事件流程。审定司不查事，它查资格：你这个能力属于哪一类，该谁批，批了没有，能不能用，用一次还是用十次。

权限上呢。

跟江北分局平级。方立冬说，不是上下级，是两条路。

两条路，一起来？

我也在想这个。方立冬搓着手说，如果只是核查一件事的过程，江北分局一个部门就够了。审定司插进来，说明这次要问的不只是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还要问这个人算是什么人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路上的碎雪吹起一小层。

路边的冬青上压着雪，压得枝条往下弯。有一下风大，雪从叶子上一齐滑下来，落在地上，散开，就化了。

江砚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下手背。

手背上那十二道白痕在冷风里更明显了，白得比周围的皮肤亮。

他把手塞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江砚没怎么睡。他把白天那个动作在心里过了几十遍：抽回去，半寸，用另一只手压住，然后岔开话。

第二天上午，方立冬又来找他。

他拿着一张照片——是他昨天在帐篷外面拍的，拍的是门口那张签到表。

签到表下面还压着别的纸，只露出一个人名和一行抬头的边框。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很模糊的程度，用两个手指撑着。

你看这个。

照片上，那个文件夹的一角露出来，封面上的字被组长的手压住了一大半，只剩最前面一个字。

备。

备什么。方立冬说，备这个字，能接的词太多了。

备忘录，备案，备查，备选。

方立冬说，所以我现在只敢说一件事——那不是一份结论，是一份还没定下来的东西。

他把手机收起来，裹紧围巾。

远处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是练体能的口令，隔着风听不清。喊完以后，四周又只剩风声。

没定下来的东西，才最麻烦。他说，定下来的还能谈，没定下来的，你连自己该怕哪一条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