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上周

实验第六天，第一个主动来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课间，江砚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站着。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刚拖过，靠墙一线还湿着，潮气贴着裤脚往上爬。窗外操场上有球拍在栏杆上磕，一下一下。

一个人从隔壁班出来，走到他面前。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抱着两本书。江砚见过她，但没说过话——她的教室在他隔壁，两年来打过照面，从来没搭过腔。

她的书是两本厚教材，书脊上贴着的标签已经褪色了。抱得久了，她的袖口压出一道折。

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把书抱得紧了一点。

你现在有空吗。

江砚说：

我能不能……她顿了一下，给你看一个东西。

什么。

我的职业。

走廊上有人来来往往。她往旁边让了让，让两个路过的男生过去，然后转回身。

就在这儿。她说，很快。

她把书换到左手抱着，右手的掌心朝上，摊开。

然后她做了一整套动作。

起手，收肘，掌心往下压，五指张开，又并拢。中间有一下是很细的捻动，像是把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搓成一条线。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

她的呼吸很匀，做完最后一下，手指在身侧轻轻抖开，像把用完的线头掐掉。

走廊尽头有个保洁在拖地，拖把从这头推到那头，水痕在光里亮了一下。

很笨的动作。不快，也不漂亮。中间有一处她差点忘了顺序，停了一拍才接上。

但完整。

从头到尾，一步没落。

收手的时候，她把手垂下去，抬头看他。

我的职业是【装订匠】。她说，青级。

江砚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知道你要什么。她说，你要看一遍完整的。

你抄吧。

江砚看了她两秒。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碰她，先问了一句：可以吗。

可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三秒。

松开。

他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件东西进来了——像一滴墨落进一碗水里，有形状，但还没散开。

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上还留着一点凉的触感，很快散掉了。

用得上吗。她问。

用得上。

那就好。

她把书紧了紧，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砚叫住她，为什么。

她回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看。江砚说，我跟你没说过话。

她想了一下。

你上周帮我搬过书。

江砚愣住了。

搬书？

三楼图书馆，搬回一楼。她说，四趟。你搬了三趟，我搬了一趟。

她说的调子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可能不记得了。她说，那天你搬完就走了，也没说话。

她说完，抱着书走了。

马尾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看不见了。她那两本书的书角在臂弯里翘着，一直没换过手。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快就把她挡住了。

江砚站在原处，站了一会儿。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一下子散干净，只剩他一个。他把手插回袖子里，才觉得有点冷。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把那个记账本从头翻。

翻了一个多小时。

台灯底下，纸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大。

最后在某一页最下面、一行字的边角上，他找到了。

那一页记的是几件杂事。最下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小：

搬书。三楼到一楼。四趟。

他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

写完这行字的时候，他大概只是随手记了一下。

他没有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