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页胆

赛前的那一夜。

宿舍里的人都睡了，江砚没睡。他坐在床沿上，把第二天的东西过了一遍——不是本子，是脑子。他把金陵上一场用的三段变奏在心里排了三遍，排完发现自己手里能用来应对的东西不多。

三天戒抄，他的手是干净的。

干净，也空。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指腹上的茧还在，手心里没有墨。笔搁在枕头边上，笔帽扣着，一直没有动过。

他把灯拧到最小，把《录书》摊开在膝上。

书摊开的那一页是灰页——这一阵子他临过的东西都在上面，一格一格，排得整齐。

他没有翻。

小墨从被子里爬出来了。

它这几天睡得很沉，白天也不闹。今晚它出来得很突然。它没有先扑到他手上，也没有去闻他的袖口。它直接下了床，走到他脚边，抬起头。

它的样子不对。

它张了嘴，喉咙那一段鼓了一下，鼓了两下。

江砚把手伸下去接。

它吐出来了。

吐出来的东西落在掌心里的时候，是温的。

不是以前那种碎渣。

他低头看。

掌心里躺着一枚碎片，圆的。不能算圆，是近似圆——边缘是整齐的，一圈都是，像有人拿刀沿着一个圈子切过。它比指甲盖小一点，厚薄均匀，两面都平。

江砚认得它。

这是它在裂隙深处吞下去的那一片。

那时它趴在那页“承平残句”边上，前后趴了两天，不吃不喝，最后叼起边缘那一小片碎屑，一口吞了。

吞完它就睡了。

半个月。

这半个月它安分。白天趴在枕头边上，晚上也不闹，喂什么吃什么。

他把那枚碎片托在灯下。

碎片在光里慢慢变薄——不是化了，是它自己在薄下去，像一层雾气散了以后，底下露出来的那样。

薄到最后，只剩下一层。

一层底下，是新的。

新的东西是一页。

很薄，比《录书》原来那些页都薄。它没有缝上去，没有粘，就那么浮在碎片原来的位置，像本来就在那儿。

江砚把那页摊平在掌心里。

页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画，没有边。

只有一个格子。

格子在页的正中间偏左上一点，不大，四方，四边都很清楚。格子里是空的——那种空不是“还没写”，是“等着写”。

他没有急着下笔。

他先把灯拧大了一点，凑近看。

格子的四条边，不是印上去的，是长出来的。边上有很细的纹，纹的方向是从里往外，像水从中心往四面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格子上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不在格子里，也不在格子外——它们就是格子本身。笔画和格子的四条边连着，横对横，竖对竖。

格名两个字：见证。

他把《录书》合上，又打开。

那一页还在。

他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见证。

两天前，金陵在配置表的最后一栏里，写了一行别人没见过的字。他们写的是：柯雨，场上职务：见证。

规程里写的是“记录，不干预”。金陵把“记录”那两个字划掉了，换成了“见证”。

现在，他自己的书里，长出来的第一个格，也叫见证。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窗外有风，从缝里进来，把他脚边那张纸吹了一下。他把纸按住。

他没有笑，也没有发抖。他做的是他一直在做的那件事——他把本子拿过来，翻开，在最新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日期，和两个字：页胆。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字。

一个是金陵的，一个是他的。

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