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沈照在食堂二楼等他。
准确地说，她先到，坐在最里面那张四人桌上，面前摆着一份饭，没动。江砚端着盘子走过那条通道的时候，她抬了一下下巴。
江砚坐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
食堂二楼这个点最吵。打饭的窗口还排着队，不锈钢餐盘磕在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
说吧。沈照说。
说什么。
你能抄。
江砚夹菜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旁边两桌离得都远。他低下头。
怎么抄。
三条。江砚说，第一，我要看见那个人完整地出手一次。半次不行，得从头到尾。
第二，那个人得让我抄。
第三，抄来的只能用一次。
沈照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用筷子把碗里的胡萝卜拨到一边。
第二条，她说，什么叫。
就是他不反对。江砚说，我试过强抄。抄不到。手心里的纸是空的。
那天那个人呢。
我没强抄。江砚说，我抓他手腕的时候说了借一下。他愣了一下，没抽手。
愣一下也算？
江砚说，他没有说不行。
沈照把胡萝卜全部拨到了碗边，堆成一小堆。
为什么。
江砚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有这三条。
江砚想了想。
他本来想说他不知道。
但沈照在看他，那个眼神路远也有过——不是要考他，是在等一个东西。
我不知道。他还是说了。
沈照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饭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吃完她端起盘子站起来。
那以后抄别人东西，她说，先问一声。
她走了。
桌上的饭还剩小半碗。胡萝卜堆在碗沿，一小堆，一根没动。窗外的太阳移了半格，照到桌角，又退回去。
江砚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那天傍晚，他出校门去旧书巷帮爷爷搬书，在门口被人叫住了。
路远站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
教授。
路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了一小段。
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扫到路边，堆在马路牙子下面。放学的人流从他们身边过去，没有人注意这两个人。
走到校门口那个十字路口，路远忽然停下。
我听说你昨天扔了一根矛。
扔得很好。
江砚转过头。
但我要问你一件事。路远说。
你抄的是招式，还是人。
江砚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沈照问的是同一个，但问法不一样。
招式。他说。
路远摇头。
不对。
他把手里的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抄的是信任。
招式是壳子。路远说，你手上的那张纸上，写的不是那个人怎么抬手。写的是那个人愿意让你抄。
一个不肯让你抄的人，你什么都抄不到。这句话反过来听一遍——
你能抄到多少，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
他把布袋子往肩上抬了抬，转过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他停下来。
你爷爷开铺子开了多少年？
江砚愣了一下。
四十多年。
那他之前呢。
江砚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
路远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走进了傍晚的人流里。
江砚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旧书巷，站在铺子门口。
铺子里亮着一盏灯。他能看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的影子，低着头，在修一本脱线的书。
他站在门外，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