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后的说法很快就统一了。
运气好。
他站那么偏，正好撞上。
那矛是谁扔的？
不知道啊，好像是他捡的。
就是撞巧了。
这话从一班传到十七班，从十七班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寝室楼。到晚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很顺的解释:江砚那天站在那个位置，正好赶上一只镜兽自己撞上来。
有一个版本甚至说他吓得把手里东西扔出去，刚好中。
方立冬信了这个版本的一部分。
他是辅导员，管的是学生的《能力评定》。模拟课出事要写复盘，他把当天那段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看。
他把倍速调到了零点二五。
那一小段，他看了三遍。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画面里，江砚只是抬了一下手臂，然后那根矛就出去了。中间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的东西。而且更奇怪的是——那根矛本来不在他手里。
方立冬把这一段截出来，问江砚。
你当时手里拿的什么。
没拿什么。
那矛呢。
不知道。
方立冬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抬手的时候它就在了。江砚说。
方立冬盯着他看了两秒，在记录表上写:手滑。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不对，但他想不出别的。
那天傍晚，回宿舍的路上，周野跟在他旁边走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走到六号楼楼下的时候，周野开口了。
砚哥。
你刚才那下不是你的动作。
江砚的脚停了一下。
那是隔壁那谁的手法。周野说，我见过他练。他扔矛之前，小指是扣着的。就他一个人那样。
江砚没否认。
周野也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楼下，站了大概半分钟。
你怎么看出来的。江砚问。
我打铁打了六年。周野说，我爹教我第一件事，就是看别人怎么拿锤子。一个人拿锤子的手法，比他长什么样都准。
他抬起头。
你今天出手之前，先看了一眼旁边。
江砚没说话。
我不问你是谁的手法。周野说，我就想跟你说一句。
我爹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就是没人看得懂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抖出一根叼着，没点着。
我今天看懂你了。他说，我觉得这事挺重要的。
他说完就上楼了。
江砚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第二天下午，他在楼梯口被堵住了。
他下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沈照正站在那儿。
不是刚好路过。她站的位置是他必经的那一侧，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支笔。
她比他低一级台阶，所以她是抬着头看他的。
那一下，她说，是谁的动作？
楼梯间里没有人。楼上的脚步声很远。
江砚看着她。
他本来可以说不认识。他本来可以说手滑。
我不能说。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不是我不知道我不能说。
这两个词差别很大。他后来才意识到，他当时选了一个更麻烦的说法。
沈照看了他两秒。
为什么不能说。
江砚没有回答。
沈照把笔换到另一只手。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三级，她停下来。
江砚。
为什么你要问。
江砚抬头。
什么。
刚才那一下，沈照说，你要扔，可以直接扔。你抬手之前先看了一眼旁边。
你是在问那个人。
你为什么问别人。
楼梯间里很静。
江砚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没法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他伸手抓别人手腕之前，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要抄，是别的什么。
算账。他最后说。
沈照看了他一眼。
那你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像道谢。
像在收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