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替人站着

体育课查人。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实训前的体能课，四百米场，跑五圈。点名的时候，后排少一个人。

操场边的旗杆上绳子拍着杆子，风不大，拍一下，停一下。远处的教学楼里有人在擦玻璃。

教官姓马，四十来岁，脸上有一条疤。他扫了一眼队伍。

那条疤从眼角斜到颧骨，颜色比旁边的皮浅。

后面谁没来。

队伍里有人小声报了个名字。

马教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终端上敲了两下，记了旷课。

终端是老式的，屏幕边角磨白了。他敲得很慢，两下之间隔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开口。

跑完五圈，队伍在原地休息。马教官背着手从队伍前面走过去，走到末尾，站住了。

他看的是队伍最后那块空地，空地边上有一个鞋印，踩得很深。

体育课迟到一次，罚站一节课。他说，谁愿意替，可以替。

这话本来是句玩笑。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

队列里没有人动。

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队伍静得能听见场外的拍球声。

江砚举了手。

马教官看着他。

你替他？

你叫什么。

江砚。

马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往操场边上那块空地方一指。

那块空地在跳远的沙坑边上，平时没人去。

站那儿去。

站到下课。

江砚出列，走到操场边，面朝跑道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脚跟并拢。

那块地方是水泥的，边上有一道裂，裂缝里长着一圈草。他站的位置正好压在那道裂上，脚底下硌。

天开始下小雨。

不大。是那种很细的、像雾的雨，落在脸上要过一会儿才有感觉。操场上的人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地面开始发黑。

江砚站着没动。

第一批跑完的同学从他面前过去，没有人看他的脸。第二圈有人看了一眼，很快把眼睛移开。第三圈，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眨了眨眼，把眼睛里的水眨掉，视线又放回跑道上。

第四圈起，跑在最外道的人经过他前面时把步子收了一下，绕开了半步。

他没动。

雨落在跑道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筛东西。

到下课铃响，他在那儿站满了四十分钟。

哨音落下去，操场上一下子全活了，说话声、抖水声、笑声混在一起。

衣服湿了半边，从肩到腰。鞋子里的水，走一步响一下。

马教官吹哨，全队解散。

哨子是铜的，挂在他脖子上，吹完他把哨子塞回衣领里。

江砚转身往教学楼走。走过器材室的时候，他看见马教官还站在那儿。

马教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器材室。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江砚把湿衣服挂起来，把鞋倒扣着放在暖气片上。

暖气片上垫着一张旧报纸，是邵果用来垫锅的，边上已经烤得发黄。

第二天早上，他刷鞋的时候掉了两口水出来。

鞋帮上沾的泥点干了，一抠就掉，掉在地上，一声很轻的响。

第二天，那个人没来上课。

第三天，那个人来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稍微早了一点，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他的座位在江砚后面第三排。

上午第一节课上的时候，江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在低着头写东西。

下课的时候，江砚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那张桌子，看见桌角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是迟到说明。

写得很短，四行字。

签字栏里，是他自己的名字。

纸上没有一个字提到江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