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旧照片

闻人雪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包裹。

包裹是第二天由宿管阿姨转上来的，一个牛皮纸的方形包，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收件人栏上只写了三个字：给沈照。

封口是用浆糊糊的，不是胶带。阿姨说送包的人是个年纪大的女人，穿一件旧呢子大衣，放下就走了，没说别的。

沈照在宿舍里把包拆开。

里面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面是一张照片。

报纸是十几年前的一份地方小报，纸面已经发黄，边角卷着。她扫了一眼日期，是承平十三年，比照片背面那行字晚两年。垫报纸是怕照片折角——这是老一辈包东西的法子：外面裹牛皮纸，里面垫报纸，一层一层地裹，裹得比东西本身还厚。

照片很小，比巴掌大一点，边角已经发脆了，四边都起了毛。是把老式的、用胶片洗出来的那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台子前面。

那台子沈照认得——是金陵那所学校的老观星台，她从网上搜过。台基是石材的，青灰色，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收，收成一个圆。

左边那个女人个子高一点，头发扎在脑后，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右边那个手里拿着一把剑。

剑鞘很长，一直垂到小腿，她握着剑鞘的中段，另一只手垂下来。

沈照盯着右边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是弯的，嘴角往上一点，像是刚刚被人叫住，还没决定要不要笑。她的下巴有一点圆。

沈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她站起来，走到宿舍那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她和照片上的那个人，眉眼是一个形状。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毛笔写的，写得极轻，墨色也浅，纸都吃不住的那种浅。字不对齐，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承平十一年，雪与映。”

雪是闻人雪。映是苏映。

沈照把照片翻回去，又翻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家里没有照片。母亲走的那年她四岁，留下来的东西被父亲收进了一个樟木箱，箱子放在老宅最里面那间屋子，上了锁。她见过那个箱子，但是没打开过。她也没问过钥匙在哪。

十四年，她见过的母亲都是在别人的说法里——姑姑说的、家教说的、父亲不说的那一种。

父亲说过一次。那是她十岁那年，她问母亲长什么样，父亲正在写东西，笔停了半秒，说了一句“像你”。就两个字，说完继续写。她那时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一个人把话说得越短，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占的地方越大。

现在这张照片在手心里，薄得能透光。

小得能塞进衣兜。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照片发黄的边角上。她把台灯拧暗了一格，又拧回去。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站着看。

然后在桌边坐下了，看了很久。

那天她把照片在桌上摆了整整一晚。

中间她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按了一次拨号键，又按掉了。按掉之后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扣下去的时候力道重了，壳响了一声。

她没有再拿起手机。

翻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发现了那个角。

照片的左下角，少了一块。

不是撕的。撕的边是毛的，这一条的边是直的，直得像用尺子比着切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宽的一小条，切得干干净净。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

灯从缺口的背面透过来，亮得刺眼。

那个角上原本有东西。按构图，那里应该是第三个站着的人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