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设防

实验第七天晚上。

江砚把这一周记下来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桌面上先铺了一张报纸，报纸上再摆东西，一样一样分开，谁挨着谁都有讲究。

那块饼的报纸、两颗糖的糖纸、那张写着上次那个谢谢的纸、半管护手霜、包红薯的蓝格子布、刻着的铅笔、煮鸡蛋剩下的蛋壳（他把蛋壳也留了）。

加上那一行字。

加上今天那个【装订匠】演示的完整动作。

演示的动作他默过三遍，闭着眼都能从头到尾走下来。

一共八样。

他数过两遍。第一遍数错了，把那张写谢字的纸算漏了，第二遍才对齐。

数完他把八样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名字，一个都没有漏。

他把它们排成两行，从桌子左边排到右边。

排的时候两样东西之间留出一指宽。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只是觉得挨着放，会把它们弄混。

排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往前靠着，两只手撑着膝盖，一样一样看过去。

灯照在那一排东西上，影子朝同一个方向歪过去，齐齐的。

看到第七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支铅笔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笔杆。

本子放在灯下面，那一页的纸角翘起来一点。他用手指压了压，压平了才接着看。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心里有一句话浮上来。

不等于。

他坐直了。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脚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这句话他上学期就想过，但那时候只想到一半。

他想起来那个下午。他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把本子翻到那一页，最后什么都没写，把笔盖上了。

他一直以为抄录的条件是对方点头——总得有人说一句你抄吧，他才能抄。

但这一周不是这样的。

那个女生说了你抄吧，可那块饼、那颗糖、那半管护手霜，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他们只是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走了。

他把这几件东西挨个想了一遍。想一件，桌上就多看一眼。

他抄录的时候，从来没问过他们。

那七天他记了七页。第一页写的是饼，最后一页写的是那行搬书，中间几页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有的字是站在走廊上写的。

而他能抄到。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同意是嘴上的。

写完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

自愿是身上的。

再下面。

一个人可以不点头。只要他不设防，就能抄。

他把三行字写完，盯着看。

然后他在最后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画完他又检查了一遍圈的位置——他画的圈都有讲究：画在他暂时回答不了、但认定将来必定有下文的那句话上。

圈的线收得很稳，头尾接在一处，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个圈是他本子上的第四个。

前三个圈他画得很慢，笔画收得很紧。这一个他画得比前三个都圆。

前三个分别在江北老狮子原来是这样他说我会后悔后面。

他把笔放下，看着桌上那两排东西。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张写着的纸往左边挪了挪，和那张烙饼的报纸并排放。

挪完他把两样东西的边对齐了。

然后他把剩下的那件东西，从书包里拿了出来——那颗橘子味的糖。

他没有吃。

糖纸上的折痕还是原来的两道，一道都没多，一角压着一角。

他把它放在两排中间。

放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遍。两排东西中间空着一块，那颗糖压在最中间，糖纸上的折痕朝上。

放在最中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