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三遍
楼下有人在放水。水管子从墙里头走，走到半夜就响，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管子里剩下的那点水在找路。
桌上六个带盒，五个排成一排，第六个在机器上。机器没关，两个轴都不动，带子搭在上头，一端垂下来，垂过桌沿。昨天夜里这盘听了四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天亮以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褥子还是卷着的，床板上那些带子昨天收进箱了，木板上的灰印还在，横的七道，竖的一道。
九点多，门响了两下。
温眠站在门外，围巾只解了一半，手里提着一个暖瓶。她今天来得比平常早，头发没梳齐，右边那一绺压在耳后，压得不太服帖。
熬了。她说，姜糖的。
门让开。她进来，把暖瓶放在桌上，跟那六个盒子摆在一处，摆完退开半步，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机器上那一个，停住了。
这就是那盘。他应了一声，说昨天听了四遍。
她把手套摘了，一只一只摆在暖瓶旁边，摆得很齐，然后把椅子拉出来坐下，袖子往上推了两截，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听。从头。
带子退到底，按键按下去。卷盘转起来，起初慢，转了两圈才匀。
开头不是人声。先是一阵擦的声音，很近，是有人拿布在擦什么东西，擦两下停一下，再擦。然后一声，吹话筒，吹得不重。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挪了半寸，停住。有一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什么东西，木头碰木头，闷的一声。
一二三。一二三。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说完清了一下嗓子，嗓子里有一口痰，压着没咳出来。
江声。
停了两秒。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一样的两个字，一样的低。
然后停得更长，长到让人以为完了。稿纸被拿起来，抖了抖，搁回去。
开始。
这两个字不一样。声音远，远得多，像从屋子另一头说出来的，隔着一张桌子，或者隔着一道门。说完，话筒那边有一点动静，是衣服蹭了一下。
念稿的声音起来了。温眠把耳机摘下来，摘得很慢，线在手里垂着，垂到膝盖上。
她问他昨天从哪儿开始听的。他说一分半。她说前头这半分钟他没听，他说没有。
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压着冰，一格一格地响，响到街口就没了。
屋里还有一个人。她说。
手撑在桌沿上，没有出声。
她说那个，不是从话筒里说的。
怎么知道，这一句问了，问的时候手还撑在桌沿上。
她说，近的那个，气都喷在话筒上，字出来是实的，落地有声。那个不实，字后头带着屋子的响，一串儿。
他低下头看那台机器。卷盘还在转，带子已经走到念稿那一段去了，磁头罩上那道旧划痕被光照着。
让她再听一遍。她重新戴上耳机，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得像在听课。这一遍听到那儿，她把右手举起来，举到半空，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上，也没有落下去。手指头张着，指节有点白。停了有一会儿，那只手才慢慢放下，放回膝盖上的时候，掌心朝下，压着裤子。
听完，耳机摘了，放在桌上，罩子朝下。
是播音腔。
这句话没听懂。
那个说的，是播音腔。她说，不是说话，是念。三个字，字头字尾都收着，收得很干净，最后一个字还往下压了压。像我们学校广播站那个老师，一开口就不一样，说的都是普通话，可一听就知道是在念。
屋里那口暖瓶开始响，是水在里头动，细细的一串，响一阵，弱下去。
三遍。
什么三遍。
江声。她看着他，他念了三遍。
他记得是两遍。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间隔了两秒，第二遍之后才是那个长的。他把这两遍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还是两遍。
第三遍在哪儿。
最后那个。前头那一声。
他愣了一下，把带子退回去，退到前头，音量一路往上推，推到不能再推。
底噪铺开来，很薄的一层沙。沙里头有一点东西，很轻，像一口气，又不像。
这一处来回放。放到第五遍，他听出来了：不是一口气，那是一个字，只出来了半个，后头被那两个字盖住了。那两个字进来的时候，他这个字还没说完。
是江。他说。她应了一声。
手松开旋钮，往下放，指头有点抖，抖得不厉害，压在桌面上就看不出来。桌面上有一层薄灰，那五个指头印下去，印出五个浅浅的点。
温眠没有问他为什么念三遍。她把暖瓶的塞子拔了，倒了半杯，推到他手边。杯子是那种带盖的搪瓷杯，杯口有一处磕掉的黑。
她让他先喝。他说不渴。她还是那两个字，说完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姜糖的味道冲，冲到鼻子里，眼睛有一点发酸。
三遍，她说，第一遍是试，第二遍是听，第三遍
她停了两秒。
第三遍是留。他没有接话，眼睛落在她推过来的那只杯子上。
留给谁。
她说不知道，反正是留给谁。
屋里静了一阵。楼下那个放水的又响了一阵，响完了停住。远处有一辆卡车过去，窗玻璃抖了一下，抖完了，窗台上那只空杯子的盖子轻轻碰了一下杯口。
杯子搁回桌面，磕了一声，闷。
他说还有个事。她让他说。
念完稿子以后，带子没停。
我知道。她接得很快，你昨天说过。四十秒，然后一声呼吸。
我记了。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只有巴掌大，边角磨圆了，塑料皮上印着一个学校的名字。她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行一行的短线，长短不一，短的排在前头，越往后越长。线是用铅笔画的很轻，有几处描过第二遍，描过的地方颜色深一些，像一小截阴影。
他把本子接过来。线画得不算直，可每一道起头的位置都一样，从上往下，一道一道，像一排栅栏。中间有一处空得特别宽，他数了一下，宽得能再放三道。
最后那一道。她指了一下。
最后那一道很长，一直画到纸边，末了还往上挑了一点。
那一声呼吸，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这一句问了。
呼吸没有停顿。她把本子拿回去，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名字有停顿，一句话有停顿。呼吸没有。我不知道该在哪儿落笔，画了几回都画成一条直的，画完了不像。
他把机器停了。带子退出来，绕回盒里，绕得不太齐，有一圈高出来。盒子合上，按了两下才扣严。
这盘要还回去。她问还回哪儿，他说小吴那儿。
温眠把杯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他端起来，把剩下的喝完，杯底有一点姜末，沉着，晃不动。
今天晚上你上班。
他说上。说完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个空地方。
我在楼下等。
等什么，他问了一句。
等你下来。她说，你下来的时候，要是走得比平常快，我就不问。要是走得比平常慢，你就跟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他问。
随便。她把围巾重新围上，绕了两圈，下巴缩进去，说今天几号也行，说外头冷也行。我听得出来。
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桌上五个带盒排成一排，第六个在中间，盒盖翘着一条缝。他把那个盒子拿起来，压了一下，扣严了，然后翻过来，让盒脊上那行铅笔字朝着上头。
字是很小的字，写的时候笔尖钝了，最后一个数字缺个口。他把盒子摆回原来那个位置，摆的时候对着旁边那个比了比，摆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