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屋

那张表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敢把它搁在宿舍桌上，也没敢带去台里。搁身上怕丢，搁明处怕人看见。晚上一躺下，翻个身，纸在头底下窸窣响一声，他就醒了。

头一天他把纸掀出来两回，摸摸还在不在。纸薄，油印的墨起了毛，手指蹭过去，指肚上落一层灰蓝。他把它摊在台灯底下照，格子是印的，名字是写的，第七个名字后头一个红圈，圈得不圆，斜着，把三个字整个兜了进去。表头挤着一行小字，被折痕切成两半，他拼了半天，拼不成一个整句。

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又举到窗前，就着天光看。纸透光，格子也透光，别的什么也透不出来。他看了半天，认不出是谁写的，也认不出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七个名字，前六个一个笔迹，横平竖直，像同一个人一口气写下来的。他一个一个往下认，一个也不认得。第七个他认得，那三个字他打小就在户口本上见过，只是这么多年，没谁当着他的面念出过口。

第二天上班，他往资料室去了一趟。

老李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架子，掸一下，灰落一阵。架子最上一层摆着一排黑壳盒带，盒背上贴着标签，老李掸到那儿，掸子绕过去没掸，说是怕把标签蹭掉。

台里以前印过这种表没有。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推回给他。

老表了，老李说，二十多年。

哪儿印的。

后勤印的呗，老李掸着灰，那阵子什么不用油印。考勤、值班、领东西，都这么一张。

掸到架子那头，老李回头补了一句：你要问哪一张，问后勤去。

后勤还有底子没有。

早没啦。老李把掸子搁到肩上，一年一捆，攒够了拉走，打成纸浆。

架子上的灰落下来，被窗外那点斜光一照，一根一根都看得见。

我这张呢。

你这是打哪个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吧。老李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翻出来也没用，表不当数。

我就问问。

问问行。老李说完，低下头接着掸他的架子。

纸收起来，顺着原来那几道折痕折回去。出了资料室，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梧桐开始掉叶子，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谁也没扫。

下午没他的班，他往城西去了。

老屋在西头那片老楼里，红砖，六层，没电梯。楼道刷过两遍墙，底下是绿的，上头是白的，白的一掉一片，露出底下的绿。爷爷住三楼，是当年台里分的房。后来台里搬走，楼归了别的单位，住户换了几茬。房子抵了债，早不是他们家的了；自打搬走，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三楼的窗开着，窗台上一盆绿萝垂下来一截，旁边一只塑料盆，泡着两件衣裳，水上漂着一层白沫。楼道里有人上上下下，脚步很响。

三楼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隔一会儿门才开。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头发拿夹子别着，手上沾着面，围裙上也是。

找谁。她说。

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这儿从前住的人……他把话收住，我以前住这儿，回来看看。

看什么。女的说，我们家搬来两年了。

他想往里头看，她侧开点身，让出一条缝。

里头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早不是啦。她说，我们重新装的。

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亮堂，白墙，一套布艺沙发，电视挂在墙上，屏黑着，映出对面那扇窗。原先搁柜子的那个墙角，现在杵着一台洗衣机，桶里卷着被单。底下那块地板颜色深些，他不知道是不是旧柜子压出来的。

搬来的时候，屋里还剩东西没有。他问。

剩了一堆，破烂。她说，收废品的拉走了。

有柜子吗。老式的，木头的。

女的说，那个太重，收废品的人家不要，她补了一句，就还在阳台上搁着。你要看就去看。

我去看看。他说着，往阳台那头走。她转身回了厨房。

别踩着孩子的东西。她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

阳台不大，堆着纸箱、旧凳子、一辆滑板车。旧柜子靠墙站着，两扇门掉了一扇，隔板露在外头，落了厚厚一层灰。竹竿上搭着两条毛巾和一件小褂子，风一吹都往一边歪；地上几只塑料盆套在一块儿；那辆滑板车靠着墙立着，轮子上还沾着泥。这么点地方，倒还装得下一件旧东西。他拉开柜子剩的那扇门。里头空的，角上滚着一颗樟脑丸，缩得只剩一小粒，白里泛黄。他蹲下去，看那柜子的背板。

背板是薄木条拼的，缝里填满了灰。靠下沿钉着一小块纸，四四方方，边角卷着，上头印着字，淡得快看不清。

那纸角一掀，纸脆，一揭就裂。他捏着半块凑到窗口，光底下认出了前头两个字：临江。隔过两个字，末尾一个字是厂。

这柜子哪儿来的。他回头问。

不知道，声音从厨房那头飘过来，我搬来它就在。

那半块纸捏在手里，他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印着别的，是另一张单子的底子，横横竖竖几道线，看不清了。他把纸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下楼的时候，他跟一个人错了身。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兜菜，慢慢往上爬，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家的。

三楼的。

三楼那家小两口。老太太说，人挺和气，就是孩子闹。

从前这儿住过一家，您记得吗。

老太太拎着那兜菜，想了半天。

记不清啦。她说，这楼里人来人往，住个三五年就换对门姓什么，我到现在都没记住。

你慢点。老太太扶着栏杆往上挪，这楼梯滑。

顺着楼梯下去了。出了小区，他在路边给温眠拨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那头没人接。他等它响完，把手机收起来，没再打。

晚上他照旧去台里值那个夜班。

稿子摊开，红灯亮起，底下那层也跟上来了，跟他错着半拍，一句跟一句。翻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底下那层也跟着停，停得跟他一模一样。他接着往下念，一直念到三点三十三才停，红灯跟着灭了。

下播回宿舍，他没马上睡。他掏出手机，把白天认出的那几个字，一个一个打了进去：临江，仪器厂。

跳出来几条，多是别的厂。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靠下一条，条目很短：临江精密仪器厂，一九五八年建，一九九八年注销。条目就这么长，底下再没有别的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

九八年。

他见过这个年份。不只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