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照播

城北那家托老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原来是厂里的招待所，外墙刷过两回，底下那层刷的是绿的，上头那层还是原来的灰。门口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城北托老所，五个字掉了两个的漆，剩下三个也只剩轮廓；门口堆着一小堆扫起来的雪，边上化开，黑了一片。

地址是老周给的。江声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老周想了半天，说孙伯前年还在那儿，现在在不在不知道，他那人，走不走也不跟人说。

院门到楼门之间有一段水泥路，路两边堆着雪，堆得不齐，中间踩出一条道，道上的雪化过又冻上，亮。靠墙有一个老人坐着晒太阳，椅子是塑料的，红的，他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往上推，露出半截额头。

一楼是活动室，门开着，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放的是戏，一个人在那儿唱，拖得很长。屋里坐了七八个老人，都朝着电视，没有人说话，有一个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暖气烧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热，热的里头混着饭菜味和别的味，压在最底下，压得人不敢深呼吸。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铁管，刷的漆磨掉了，露出来的铁发亮。二楼走廊挂着一道塑料门帘，掀开的时候粘手。走廊尽头那一间门开着半扇，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纸角用胶带粘着，胶带发黄了，卷起一道边。

二楼走廊比楼下暗，靠窗那一头亮，中间一段全靠顶上两盏灯。走过第三间的时候，里头有人在咳嗽，咳了一阵，停下，过一会儿又咳。

屋里两张床。靠门那张空着，床板上铺着两张旧报纸，报头朝上，日期是去年的，边角被压得平平的。靠窗那张坐着一个人，蓝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最上头那颗空着，最底下那颗多出来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包纸巾、一个塑料药盒，药盒分七格，每一格上都贴着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星期几。

瘦，比江声记得的瘦得多，脸颊往里陷，颧骨那儿顶着一层皮。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

棉袄的领子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棉花是黄的。他坐的那张床，床头那面墙贴着一张年历，年历是去年的，翻在十二月那一页，十二月上头画着一个圈，圈是用红笔画的，画在三十一号上。

孙伯。

转过脸来，看了有两秒，眼睛没花，你来了。坐。

空床的床沿上坐下，床板响了一下，凹下去一块。来意说得很短：改录播，从三十一号起，午夜时段不播了。孙伯没有立刻接，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一下，搓完又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样正。

问了几号，听说是三十一号，就重复了一遍，念得字正腔圆，像在报日期：十二月三十一号，星期三。

那天确实是星期三。

他们要停的不是节目。

问那停什么，他没答，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晾着几床被子，被面是花的，风一过，被角掀起来一点，掀到一半落下去。

问八几年那回是不是停过。孙伯摇头，没停。照播。一分钟没停。机器开着，人也在，稿子照念，红灯照亮。以上。

那为什么说停了三天。

因为没人打。

江声想起自己刚来那阵，值完夜班下楼，从门房的窗户外头过。孙伯坐在里头，从来不招呼他，只有一回，隔着玻璃抬了抬下巴，说食堂今天没豆浆，说得像一条消息。

屋里静下来。暖气片里有水在走，咕噜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声音从铁片子里出来，闷。问一个也没有吗，孙伯说一个也没有，头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到五点了，还是没有一个；那三天台里的人都照常来，照常走，谁也不提。

第四天，来了一个。

问谁打的，他说不知道。问说了什么，就来了一声。问什么声，喘气，喘了两下，挂了。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车轮子是硬的，压在水磨石上，一格一格地响，响过去就没了。问后来呢，他说后来就有人打了，一天一个，两个，有时候三四个，不多，但每天都有；打进来的，都不说自己的名字。他把手放回膝盖上，以上。

问那三天台里有没有人下去查过线路。孙伯说查过，线路是好的。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压得很轻，这个不好说。他说，说了，你就得走了。

我信。

你信。孙伯看了他一眼，看了有一会儿，眼睛里那点东西动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靠到墙上，墙上那块地方被蹭得发亮。

第四天早上，我下去看那台机器。他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机器是开的，灯是亮的，表也在动。我把耳朵贴到喇叭上听。

空的。他说，不是没声，是空的。底噪都没有，连电流声都没有。

江声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孙伯接着说，他听了有半分钟，半分钟里头就想一件事：

这三天，播出去的东西，到哪儿去了。

他说完把嘴闭上，胸口往下落了一点，落到底又补了一句，以上。

走廊里那台电视还在唱，唱到一个高音拖了很久，忽然断了，换成广告，一个女声在念一个电话号码，念了两遍。

门帘一响，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端着塑料盆进来，四十来岁，进门先看了江声一眼，又看孙伯。

孙大爷，药吃了没有。

孙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吃了。女人把盆放在墙角，顺口说了一句有人来看你，弯腰的时候腰上那串钥匙响了一下，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江声，没问什么，出去了。

护工出去以后，门帘还晃了两下才停。走廊里那台电视换了一个台，换成新闻，念到一条本地的，说城北供热管道抢修，明天恢复。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江声问。

因为你要数。他说，别人不数，数了也没用。

数什么。

数日子。孙伯说，你现在心里有个数，从今天到三十一号，一天一天往上数。数到最后一个，你就知道了。

问知道什么，他没答，把手往棉袄里收了收，收了半天才收进去。

你数着点，他说，别数错了。数错了，就白数了。

江声站起来。坐得久了，裤子后头压出两道褶，他伸手抹了一下，抹不平。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伯还坐着，脸朝着窗，手放在膝盖上，跟刚才一模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只手抬起来，往床头那面墙上指了指，指完又放回去。

江声把门带上。门是暗锁的，合上的时候只响了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