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十四层

侨新大厦在这一片算高的，二十来层，外面整个包着玻璃。白天太阳照上去，从那头看过来只见一片白，看不见里头。江声是下午去的。出门前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91.4，用圆珠笔写的，写得挤。他没跟台里说，也没跟卢建国说。他把手机里那个号码翻出来看了两眼，又收起来。那张名片他夹在本子里，跟照片和半张纸搁在一块儿。

他在楼底下绕了一圈。花坛里摆的是塑料花，叶子上积着灰，边角让太阳晒得发白，有几株歪着，没人扶。正门进去是个大厅，冷气开得足，一进去胳膊上就起一层鸡皮。

大厅里摆着两盆绿植，叶子擦得亮。电梯口有个保安台，空的，台上搁着一本登记簿，翻开着一页，上头没字。前台坐着个姑娘，抬头问他找谁。他说找物业。姑娘往里指了指，说二楼，右手边，门开着那间，说完就低下去了，像是这楼里每天都有几个人上来找人。

物业办公室在二楼，屋子不大，里头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脑。桌上摊着一摞单据，边上一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银行的标志。

什么事。那女人没抬头。

上个月十五号，有没有人来应聘守夜人。

她这才把眼睛从屏幕后面移过来，看了他一眼，把鼠标往边上一推，转过椅子来，两只手叠在桌上。

你也是来问这个的。

那只印着银行标志的杯子搁在桌角，他没动它。桌上那摞单据压着一支笔。

前阵子有人来过，她说，不过你说的这个，我们这儿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守夜人这个岗。她说，我们这儿夜里不留人。十点锁门，楼里就一个保安，在门口那一间。

写字楼不都留着值班的。

留也是在楼下。她说，上头一层一层的，下了班就没人了。你要找的那个，我们这儿确实没有。

屋里那台电脑的风扇一直响，响得人有点走神。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外头的车声很闷，隔着一层玻璃进来，一句一句都听不全。

这楼多少层。

二十六。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那女人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弄她那摞单据，把他晾在那儿，像晾一件不合季节的衣服。

他出来，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电梯口贴着一张通告，说本月二十五号消防检修，字迹让谁用手指头抹了一道。电梯来得慢，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爬。门开的时候里头空着，一个刚出来的男的跟他错身，身上一股香水味。电梯三面是镜子，他站在里头，看见无数个自己，一层一层往深处叠，越深越小。顶上有个通风口，风从那儿下来，是凉的。电梯屏上正播广告，一个卖房的，一个卖饮料的，来回换，配着很轻的音乐。电梯走得慢，一层一停，停的时候外头没人，门自己合上，再往上走。他数到十四层，门开了，外头是黑的，走廊没灯，只有安全出口那块牌子亮着一点绿。

电梯门合上，自己往下走。他没按别的楼层，就那么让它自己走。

一楼的门再开的时候，外头天还亮着，厅里的灯全开着，白得晃眼。

出来的时候，他在一楼大厅又站了一会儿。那个推清洁车的男的又过来一趟，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前台那个姑娘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门口有个保安亭，玻璃上贴着收费标准。亭子里坐着个老头，正拿一块布擦保温杯。江声走过去，问这楼夜里谁看着。

我看。老头把布搁下，十点到早上六点，都是我。

上头真没人。

没人。老头说，我这张椅子上坐着，谁上去我都看见。夜里更没人，十点一锁门，谁都不许上去。

十四层呢。

老头抬眼看他。上边什么也没有……他说完，低下头接着擦杯子。

夜里有人上来过吗。

老头想了想。没有。他说，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要问我，老头又说，这楼里我干了六年

前头也来过人问守夜的事。他把布叠了叠，我跟他们说的都一样。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他说前三年还上去巡，后来物业不让了，说人少，看不住，就都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江声，看的是玻璃外头那条路。

江声点了下头，走了。走出老远，他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玻璃面上映着西边的云，一片一片地过。十四那一层跟别的层一个样，看不出什么。

从台里过来两个路口，走过去二十分钟，他一路没打车。那天夜里上播之前，他又去了一趟，稿子都还没顺。

十一点半，楼底下的门开着一条缝，像是给人留的。白天那个保安老头换班了，亭子里换了个人，他不认得。大厅里白天的摆设都还在，一盆绿植，一块地毯，全黑着。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很慢，没出声。大厅的灯关了，只剩电梯口那一块亮着。他走进去，脚步在大厅里散开，撞到玻璃上又弹回来，听着比白天大得多。楼门口那条路两边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都熄了火，风从车缝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柏油味。路对面有个便利店还亮着，灯是白的，里头没人。

电梯屏还亮着。他在大厅中间站住，没往里走。地上铺的深色大理石被灯照出一道亮，一直铺到他脚边。屏上滚着一行字，红的，一行一行往下走：招守夜人。夜间值班。面试时间今晚。

白天那些广告都是有声的，配着音乐，在楼道里一站就能听见。这一条没有声音。红字在玻璃上慢慢滚，滚到尽头，停一下，又从头开始。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那行字看了三四遍，还是那三句。电梯厅里静得能听见楼上传来的空调声，一阵一阵的。

等他伸手去按电梯，旁边有人先他一步按上了。

他回过头，看见旁边站着个人。一个年轻人，比他小几岁，穿一件夹克，袖口磨白了，手里捏着一张纸。那纸的边上带着毛茬，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叠过两折。那年轻人也看见了他，冲他点了个头。

你也来面试。

江声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手里那张纸正面朝外，写着字，写得挤，一行压着一行。

那年轻人把纸往回折了一下，塞进兜里。折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身，不让人看清。

那年轻人把兜口按了按，我问过楼下，人家说没有这回事。

我昨天就来过一趟。他说，今天晚上又来了。

可屏上天天有……他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头空着，灯亮着，四壁的镜子把两个人照进去，照出一排。那块屏还在他们身后滚字，红的一行接一行。

那年轻人往里头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那年轻人侧了下身，让开电梯门，你先上，我不急。

你上去过没有。

没有。那年轻人说，我还没敢上。

你去几层。

十四。

江声站在电梯口没动。那年轻人进去了，抬手按了一下，门合上。合上之前，江声看见他按的那个数是十四。

门合上了。电梯往上去，上头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那个数字停在十四，停住，不动了。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大厅里再没别的声音，只剩那块屏，红字还在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