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手续
我明天上午进城。
他在值班室擦桌子，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他说明天他也进城，台里让他送份材料。她那边有车过去，一阵响，后头那句他没听清，像是你不用来。
这半个月他没怎么睡好。下播回宿舍，躺下，闭上眼，脑子里是墙根底下那两下，嗒，嗒，隔一下，嗒，嗒。数着数着就迷糊了，一睁眼，三点多。台里给他三天假，他没要，白天照样来，扫地，擦桌子，把值班室的窗户开了又关。台里这阵子在传，说老楼那一片定了，划给一个外头的公司，门口要立牌子。他没打听。
第二天他起晚了。跑到车站，车正打火，他从后门上去，站在过道里，抓着头顶那根横杆一路晃到城里。车窗上蒙着雾，他拿袖子擦了一块，外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旁边坐了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她拍了两下，不哭了，过一会儿又哭；她从兜里摸出一块饼干塞过去，饼干掉在地上，孩子哭起来，比刚才还响。
要送的材料，台里交代当面交。他找到那栋楼，一楼，敲了门，屋里坐着个人，正看报。
找谁。
×科长。
出差了。那人翻了一页报，上礼拜就走了。
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台里让我今天送来。
那你拿回去。那人的眼睛还在报上，这个得本人签，他不在，我签了也不算数。你下回早点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这才抬眼。下周。
从楼里出来，他手里还是那个信封。中午他在路边一家面馆吃了碗面。面馆就三张桌子，另外两张坐着两个人，一个在说他们厂里的事，说厂长的小舅子怎么怎么着，你说气人不气人，另一个听，偶尔应一句。汤还是咸，他吃完把碗推开，坐着没动，一直坐到那两个人结账走了。
出了面馆，他在街上走了会儿。路边有一家修电器的铺子，橱窗里摆着几台旧收音机，木壳的，喇叭是圆的，网罩上落着一层灰。有一台跟他爷爷屋里那台很像，也是这么方的一块，旋钮在左边。他在橱窗前站住了，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走了。
学校在城西。他坐了两站车，又走了半条街，才看见那个校门。门口挂着牌子，字是新的，玻璃上贴着一张通知，写着什么评选的事。他隔着马路站住，问了一个刚出来的学生，学生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就走了。
他没打算进去，真进去了也不知道找谁。中午前后人最多，一拨一拨往外走，有的拎着饭盒，有的骑车子，从他跟前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下午两点，人少了。三点，有一队人从里头出来，穿一样的衣服，排着队，像是去做什么活动。他站累了就蹲一会儿，蹲累了再站，中间想起她上回上他那儿，坐在椅子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那条围巾是灰的，边上起了球。四点多，天开始暗，路灯还没亮，一直没看见她。
他往校门口走了两步，想问门卫。门卫端着个搪瓷缸在喝茶，听他说了个名字，摇头。
没听说过。
她住外头。
这我可不知道。门卫说，这里头几千号人，我哪记得住。你要找谁，让他给你打电话。
他往车站走。腿站酸了，走起来有点飘，在路边蹲了一下才缓过来。候车室人多，暖气烧得热，广播隔一会儿报一趟车。卖东西的推着车在过道里挤，卖泡面和茶叶蛋，那股味儿混着暖气，闷得人发晕。有一趟北边的车晚点了，一群人围着检票口的牌子看，看完了散开，过一会儿再围上去。广播报了一趟去南边的，念了两遍，没人动，念第三遍才有人拎着包往检票口走。他在靠门的地方买了票，回头找座，看见了她。
她背着个包，站在人堆外头，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送东西，他把手往后一背，你呢。
她低头看了看包。办事。
办完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办完了，你呢。
没办成，他把信封掏出来给她看，让我下周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她坐到长椅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空着一个座。静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手续。
她没说，把包带在手里绕了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把学退了。
他愣了一下，想问她为什么，话到嘴边变了别的：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先不让他们知道。
广播报了一趟车。她看了下表。这趟不是我的，她说，她的车六点四十，回老家。
回去干什么。
歇着，她说，我妈那儿我不管了，她上回还跟我要了一次。
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一下。再说。
他站起来，说去给她买点东西。他出了站，在外头的小店买了两个烤红薯，揣兜里。回来的时候红薯烫手，他在裤子上垫着，一直垫到检票。他把红薯递给她，她接了，拿在手里，没吃，一直捧着。
你那个声，他说，回去了还响吗。
她想了想。她说，到哪儿都响。
还是两下。
不一定。她说，我上礼拜数到七下，昨天又回来两下，今天早上是三下。
响了你就听着。
躺着，她说，躺着听。
他看着她，没接上话。旁边有个孩子在地上打滚，他妈拉了两下没拉动，索性不管了，蹲下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检票了。他帮她把包拎到闸口，包不沉，就是鼓；她接过去的时候，他看见包侧兜里塞着一卷纸，卷得很紧，露出来一个角，上头有个红印子，圆的，看不清是什么。
那我走了。她说。
他站着没动。她走了两步，回头。你别送了。他嗯了一声，把手插进兜里，站着没动。
她过了闸机，往站台那边走。隔着玻璃，站台上的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个影子在动。人挤，他看着她那个包在人堆里一颠一颠的，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她头发让行李架挂了一下，抬手拨开，没回头。
车快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有件事他忘了问，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问过。他冲着那边喊了一句：
你数到几下了！
站台上人多，车也有声。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