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守夜
天擦黑的时候，末班车就没了。
桥头站牌底下贴着一张纸，写着末班的时间，让雨泡过，字糊了一半，能认出个；他们在那儿等了会儿，又过来一个人，看了一眼站牌，转身走了。往回开的班车，是赶不上了。河在桥底下流，水声不响，可一直有；对岸那排老屋亮了几盏灯，黄的，一盏离一盏远。桥头有个修车摊，收了大半，只剩一只木箱和半桶水，水面上浮着油花。摊主把一张帆布卷起来，扛在肩上，从他们跟前过去，脚步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牌，像是也想等，想了想还是走了。
回到小舅那儿，他正端着碗喝汤。听说了车的事，他把碗一搁，摆手。
没了就没了。他说，住下。明天一早有头班车，六点二十。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从柜子里往外抱褥子，抱出来一床，抖了两下，抖起一层灰，灰在灯底下飞。
这被是干净的，他说，前几天刚晒过。夜里冷，多加一床。灶上有热水，要洗自己舀。
谁也拦不住他。他抱着褥子在前头走，他们跟在后头，穿过两排房子。走到一半，他回了一次头，看了看身后那排房子。
前头那排，他说，早先住满了人，家家有人上班，下班的点，车一辆接一辆。后来厂子一停，人就散了，走得七七八八。前年还走了两户，搬的时候都在夜里，车灯一晃就没了。你们就住东头那两间，别的屋别进，墙皮松，掉下来砸人。
那间屋在前头那排，离外婆家隔着一排房。屋里一张板床，一张桌，桌上摞着几个纸箱，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一碰就断。床底下搁着一只旧铝盆，盆沿磕出一块亮；门后头挂着一件褂子，早褪了色，不知是谁留下的。他把褥子铺上，把桌上的蜡烛点起来，火苗歪了一下，稳住；又把窗子关严，关了两回才关实。
灯早坏了。他说，凑合一晚。半夜要有动静，别出来看。
什么动静。
住长了就知道了。他说完，把门带上。
小舅走后，屋就静了。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水声，沟离得不远，水一直在走，走得不快，可一整夜都不停。
躺在板床上，他睡不着。床板硬，褥子薄，隔着一层能摸到板缝；窗户关严了还是有风，风从缝里进来，吹得火苗一跳一跳。他闭上眼，数着沟里的水声，数着数着，又睁开了。
不知道是几点，外头起了动静。
先是很轻，像谁在远处说话，说一句，停一下；再听，不是说话，是念，念一个名字，停一下，又念一个。念完了，隔一会儿，有个声应一下，再念下一个。念的那个不紧不慢，应的一直在那个点上等着，像接惯了。他试着在后头跟了一句，把嘴闭得死紧，只动舌头不出声；那应声还是照常在原来的点上落下，跟他跟不跟没有关系。
坐起来的时候，隔壁那间屋的门响了一声。
推门出去，温眠已经在院里了，裹着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散着，没扎，她也听见了。
那边。她说。
顺着那排房子往那头走。沟里的水一直在响，越走近越清楚；月亮不大，只照出房子的轮廓，一排一排，像站着的，屋顶都是平的。走到外婆家那排，声音就更清楚了，从塌了的那半边来，从那半堵墙后头，一层一层透过来。
他在门框前站住。就是白天那两个钉眼的那扇门。
你外婆家，他说，就是这间。
声音很轻。
冷吗。
不冷。
几点了。
不知道。她说，进了这排，我手机就不走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那一格是空的，时间停在一个数上，不动。
我的也停了。他说。
什么时候停的。
没看。他说，上桥之前还满格。
里头在念名字。一个，停；又一个，停。念得很慢，比手机里的慢，比带子上的也慢；念完了，有个声应一下，再念下一个。应声比念的轻，也慢那么一点儿，像隔着层东西。
数着数着，数到十几个，念的停了。停得比别处长，长得他以为完了，脚下动了动，想往前走；那声音又接上，接着念。这回念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念错。
念到某一个，他听清了：那个名字，头一个字是姜，后一个字是眠。
没动，慢慢转过头。她站在他右手边半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那扇门，嘴唇闭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直没动过。
可那一声，已经应过了。
应得很轻，就在她那个方向，在她还没张嘴的时候。
里头的名字还在念，一个接一个，没停。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强，隔着半堵塌墙，隔着夜里那点风，一句一句往这边递。他数到后来乱了，从头再数，又乱；索性不数了，只是站着听。那声音念的像是老早的名册，一个一个往下过，过了就不回头。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把话咽回去；她什么也没察觉，还在听，眼睛盯着那扇黑着门的屋子。
录下来。他说。
录不了。她说，录音笔搁屋里了。
回去拿。
不用。她摇头，这个听一遍就够。听多了，会记住。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方向。
我梦见过。她的声音低下去，就是这个门口。
风从空屋那头穿过来，吹得地上的碎砖滚了半圈，撞在墙根上，停住。他在门外又站了会儿，那声音一直没停；她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在数，又像没在数。
回屋的时候，她走在前头，脚步很轻；进了屋，把外套挂在钉子上，挂了两回才挂稳。
念到谁了。她说。
没听清。他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蜡烛快烧到头，火苗跳了两下，自己灭了。她摸黑上了床，躺下，没再出声。他在床沿又坐了会儿，耳朵还留在外头那排房子上；那声音隔着两排屋，已经听不见了，可他总觉得还在。
屋里黑下来。只有沟里那点水声，一直响着；响一阵，停一下，再响，响到天亮。他睁着眼躺在板床上，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放，放了几十遍，也没敢出声念一遍。隔壁很静，静得像是没人；可他知道她醒着，翻身的动静没有，呼吸的动静也没有。天快亮的时候，沟里的水声第一次听清了方向，是从桥那边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