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断电
老栾，你这就算退了？
馆子在台门口往东，隔两个门脸，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名，红纸裁的，边角卷起来了。中午台里几个人凑了一桌给他饯行，没在食堂办；小苗说食堂那口锅炒不出花来。
里头就四张桌，靠门那张上头摆着一台小电视，开着，没声。老板娘在门口剥蒜，剥一把，往搪瓷盆里一丢。墙上一张挂历，还是前年的，日子停在十二月。
老栾坐最里头，靠着墙。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褂子，换了件夹克，领子立着，看着比平时精神。那串钥匙平日是挂在腰上的，今天搁在桌角，铁圈磨得发亮，压着半张菜单。
退了，他说，手续上午办完了。
小苗捧着茶碗，一直没喝。她看着老栾，就这么退了啊。
那还怎么退。老栾笑了一声，磨磨蹭蹭的，还想让我再管两年机器？
老曹来得晚，手里端着那口白瓷缸。缸是他自己带来的，用了多少年了，边上磕掉一块，一年到头泡着茶。进门他先找地方搁，最后搁在窗台上，又拿袖子在桌边抹了一下才坐下，说这馆子他熟，以前台里谁家办事都在这片订桌。邵宁翻着菜单点菜，老曹看了一眼，嫌鱼不行，这个季节的鱼柴。
小苗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她给老曹添了半杯水，你懂什么鱼。
老曹把缸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我吃过的鱼，比你见过的多。他把菜单翻过来看了眼，又放下。
到底要了个肘子。端上来皮是红的，颤。邵宁把包搁在旁边的空椅上，包口敞着，露出一角纸，是他中午刚打的那几张表。
酒倒上，老栾喝了两口，脸就上来了，话也多。他讲进台那年，器材科还叫器材组；组里算他三个人，一个管账，一个管修，他管钥匙。那时候一间库房搁不下，剩下的堆在楼梯底下，谁要用谁打条子，条子他夹在一个铁夹子上，一个月往上报一回。
那会儿热闹，老栾说，现在你们看这楼，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
邵宁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过了年还要走两个。
走就走吧。老曹拿筷子拨着碟子里的姜丝，这楼早晚也得腾。
小苗给老栾倒酒。老栾端起来，没喝，又搁下。
那台开盘机，他忽然说，我进来的时候就在，比我岁数大。我管了二十六年。
小苗跟我说过，江声说，夜里别断电。
老栾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没抬头。对，别断。
为什么。
老栾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把话说完。断了再热起来费工夫，老管子，凉透了上不来，得半天。
老栾看了他一眼。自己没往下说，端起酒抿了一口。
后头桌上的话头就散了。邵宁说过完年台里要盘一次库，家底都得重新点；老曹问盘到他那屋的东西算不算，邵宁说算，老曹就不吭声了。小苗说她孩子下学期要换学校，学费又涨了一截。老栾听着，偶尔插一句，插的都是他自己的旧事。
杯子里的水没了，江声斟了半杯。邵宁问他值守那张表，说报上去以后上头退回来了，让把那一栏补齐。
他说。
你不签，我不好交。
那就先搁着。
邵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碗里剩那点汤，他喝完了才把碗放下。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肘子没吃完，小苗找了个塑料袋打包。老曹先走，端着他那口缸子，缸底还有半缸凉茶。邵宁接了个电话也走了。老栾抢在前头把单买了，谁也没争过他；临了把桌角那串钥匙拿起来，揣进夹克里头的兜；出来的时候他把领子放下来，站在台阶上。
门口剩下他和江声。台阶底下，那两个打包盒搁在马路牙子上，等着人提。
老栾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江声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
你这活儿，老栾说，比上播累。
还行。
我年轻的时候也值过几天夜，老栾说，替人替的。
江声没接。他把手插回兜里，看街那头。
烟抽到一半，老栾把它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头间。他这两天咳嗽，一天抽不了两根。
老栾拿烟在台阶上磕了磕灰，才开口。机器那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老栾把烟在指头间捻了捻，别断电，这话不是我说的。我进来那年，是上一任跟我说的；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就让我记着。
上一任是谁。
老栾想了想，没想出来。姓什么都记不清了，他说着往街对面看，就记得他手背上有一块疤，跟人说话不看人，看机器。
后来呢。
后来他退了，就没再来过。
老栾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串钥匙。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有一年冬天停电，他说，停了大半天。第二天我来，机器是凉的，我摸过，管子都凉透了。
街口那边没什么，他又看回来。风把地上一个塑料袋吹起来，贴着地滚了两圈。
老栾把烟换了个手，可机器上有个表头，就一根针。那针原先指在最左边，多少年不动；那天来了一看，针挪到当中了。
没通电。
老栾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快到头了。整栋楼都没电。
江声没接话。街上有个人骑车过去，车铃按了一下，叮的一声，远了。
我把针拨回去了，老栾说，拨的时候，针底下那根轴，是温的。
楼里没电。
没电。
它怎么会热。
我怎么知道。老栾说。
老栾把烟头丢进门口的桶里。桶是塑料的，磕了一声。
这话我没跟人说过。他说，说了也没用。机器还是那台，规矩还是那条。
您也没再试。
没试，老栾说，不敢。
他把夹克领子又立起来。天不冷，他像是有点冷。
老栾往台阶下挪了半步，站到了下面一级。明天我不来了，钥匙交了，我这一摊子就散了。
老栾用鞋尖蹭了蹭台阶，机器别断电。库房里那几样老东西，你别嫌占地方。别的没了。
知道了。
走了。老栾朝他摆了下手，转身往西边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夜里有事，找我。我电话还没换。
老栾走了。江声站在台阶上，看他过马路，那件夹克立着的领子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街上车不多，那人走得不快；走到路那边，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
回台里已经两点多。楼里正忙，楼上有间屋子在开会，说话声一阵一阵，隔着楼板听不真。他从后头绕过去，器材间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没开灯。
那台开盘机蒙着一块布。他掀开一角，机器比人还沉，表头落着灰。侧面那块板，四颗螺丝，头都磨圆了；下头一个把手，缠过的布早硬了。这机器当年是录节目的，台里过节、开大会、来人参观，都拿它开过。老栾管它管了二十六年，布是他蒙的，蒙的时候把边往里掖，掖得很齐。
靠墙一排木架，码着盒式带，一格一格，标签朝外。架子底下搁着一只木箱，箱盖上落了灰，四个角包着铁皮。
他伸手摸了摸外壳，是凉的。
他弯下腰，看那个表头。玻璃罩上蒙着灰，里头一根针，指着最左边。
他抬起手，拿袖子把玻璃擦干净。
玻璃上有一道印子。浅浅的，从最左边往上，到当中那儿就断了；再往上，灰是匀的，一道印子也没有。
他把布盖回去，压了压，出来，带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