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报了名字。门里没动静，隔了一会儿，锁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丁萍住的这间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上来的时候是拿手机照着走的。一室一厅。客厅里拉着一根绳，绳上晾着小孩的衣服，一只袖子翻过来了，一只没翻。饭桌上的电饭锅还插着电，保温灯亮着。窗台上一个玻璃罐，糖吃完了，罐底剩一层白。
他睡了。她把下巴往卧室那边点了一下。
江声在门口那张小凳上坐下。她倒了杯水给他，杯子印着卡通图案，是小孩的。
今天没上班。
请了。
她没再说话，两只手扣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我回去过一趟。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十年前。就在道口站着，没往别处去。
墙上贴着一张画，是那孩子画的。三个火柴人拉着手，中间那个最小，涂成红色。画纸的边卷起来了，有一个角上用一粒米饭摁过，米粒干了，掉了一半。
卧室那边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那孩子站在门后头，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没睁开。
回去睡。丁萍说，妈妈跟叔叔说句话。
叔叔。孩子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去了。
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那张床，床头搁着一个布老虎，耳朵被咬掉了一只。丁萍过去把门带上，回来坐下。
群里少了一个。她把手机推过来。
群名还写着三十四，那是孩子班里的人数，进群头一天谁改的，后来没人再改。成员那一栏，三十三。发接到了的那条在最上头，发信人那栏是空的，头像换成了一张灰的默认图，点下去，什么也没有。
它退了。
不是退。丁萍说，退群要留一行字，谁谁已退出群聊。这个没有。它就是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那天夜里。她说，隔了两个钟头。我睡不着，隔一会儿点开看一眼，看到它没了。
江声问她，那五年里除了她还有谁看见过它。她说没有谁。她问过三个家长，都说群里没这个人。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妈那个人，一辈子守着那个院子。院里原有一口井，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填了，她在那个位置放了个缸，还接着用那个缸盛水。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她上高中住校，母亲每个礼拜给她送一趟饭，走四十分钟到学校，把饭盒从铁门上递进来，递完就回去。她跟母亲说你别来了，母亲说没事，我溜达溜达。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拐了个弯，又拐回来。她说后来她上了班，在临江，母亲就不送饭了，改成打电话。一天一个。
那年她十九，一个月回来一趟。那天厂里放了半天假。她说她本来想买更早那趟。售票的——她说到这儿断了，过了一会儿才接上，只剩下午的了。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她说，快到石桥的时候慢了一截，不是停车，前头有事，压着走。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天几点到的。
七点五十一。她说，我下车的时候
她没往下说。过了会儿才补上：我看的站上的钟。
她妈每天都来接，站在岔道口那根柱子底下。她说她出站就能看见。
那天没人。
她以为是家里忙，自己走回去，走了四十分钟。到家，门锁着，灯是黑的。隔壁的婶子把她叫过去，说你妈出事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楼上不知哪一家在剁东西，一刀一刀，剁了一阵，停了。
她说了一句那天……，就没有下文了。
出事以后，家里来过人。铁路的，还有交警的，走的时候留了几页纸，是材料的复印件。她起身，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饼干盒，盖子上的花样磨没了。盒里是户口本、几张老照片、一根红绳。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已经起毛。
纸上是机器打的字：临江至石桥，五一三次，到达本站时间，十九点五十一分。
时刻表上写的是七点四十七。她说，我买票那天看过。车厢里挂的那张表我也看过。四十七。
四分。
她把纸叠回去，跟红绳一起放进铁盒，盖上，搁在腿边。
这五年，她在楼下接孩子的时候点开手机看。它问，到家了吗。她一边看着孩子从门里跑出来，一边把那条划过去。
有一回它问，今天怎么晚了四分钟。她说，我当时没想通。那天我下班不晚。
她把铁盒又扶正了一点。
是那趟车晚了四分。
它是在说那趟车。
她抬头看江声。灯是白的，挂在头顶，照得她脸上没什么颜色。
那一天没人问过我。
江声没接。她自己往下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她说我到家了，我把钥匙插进去，门开了，灯是黑的，我自己把灯打开，我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她说完这句，屋里安静下去。
没有人问我到家了没有。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说她请了两天假，周六想带儿子回一趟石桥，给他看看。江声说好。
照片发我。
发过了。
我要原图。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很重，从他们这一层过去了。
几点走。
早上七点那趟。她说，我给他请了半天假。
他下楼，声控灯还是不亮。走到楼下，他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给温眠打了个电话。
那个号还是查不着，这个结果她昨天就说了。江声问她，那这个电话打来干什么。她说她在查另一个，他上回提过的那个门房的号。
那号是谁办的。
登记的名字是孙有声。
谁办的。
那头静了一下。
查不到。她说，，她没说完。
这个号不空。她说，三年前停的。停机保号，一直没续。运营商那边显示的是停机，不是空号。
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呢。她说，空号是从来没通过。停机是通了以后断的。
江声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怎么样。温眠问。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一般就是不行。
你要是打过去，会听见什么。
提示音。她说。
那头停了两秒。她又说了一遍，提示音。她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声也没有问。
你要打吗。
江声没有答。风把花坛里的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
你要打的话，她说，别一个人打。
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你那个耳朵，就没了。
上楼的时候他穿过办公室那层走廊。倒排表贴在墙上，红圈外头还剩十格。
夜里两点，他照常上播。新楼三楼的机房是干净的，数字调音台一排推子推上去没有行程，声音出来得先过两层菜单，屏幕上一条电平线跳得很规整。他报完台名，放了一段轻音乐，念了两封信，一封是问老年人怎么用手机交电费的，一封是找狗的。两点五十，他把一段古筝接在垫乐上，压到最低，然后摘下耳机，把椅子往左转半圈，面对墙。
墙上挂着那部热线电话。白色的，塑料的，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那几根线是搬家的时候从老楼迁过来的，台里没换，柜子后头还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已经黄了。他信这根线，不信手机。
三点以前的这几分钟，楼里是安静的。新机房干净得没有毛边，空调外机隔着一层玻璃，进来只剩一点嗡嗡。他坐在这儿，右耳里那些层照旧在：报时在最上头，隔一阵来一次；弦乐在中间，是那两小节半，循环着；最底下压着一层底噪，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一根弦松了，什么时候都在那儿抖。
这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去听它们，让它们自己过去。
今晚他没让。
他把外线那部拿起来，听筒贴在右耳上。孙伯的号他记在手机里，存了两年。按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三点整。
铃响了。不是他这边的铃，是那边的。一声，很长。两声。
第三声接到一半，有人拿起了话筒。
没有人说话。江声也没说。右耳里一片很轻的底子声铺开：风扇转着，转速不高，转一圈有一点点抖；墙角的配电箱里有个继电器在走，比石英钟慢半拍；再往下，有一台机器在极低的地方嗡着，那台开盘机几十年没关过。
老楼那间机房的声音。而老楼断电已经一个多月了。
孙伯。他说。
话筒那头还是没有人说话。风扇在转，继电器在走，开盘机在嗡。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字正腔圆，字和字之间空得一样多，尾音往上抬一点点。台里二十年，只有一个人是这个调子。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念完，停了一拍。
播报腔还在，声音却低了下去，贴近话筒，像是怕隔着什么被听见。
小江。
别来。
忙音。
江声把听筒放回去，看着它。听筒搁得不正，歪着，他伸手扶了一下。三点三十三，窗口关上，他把垫乐推掉，切回直播，报了一段天气。四点下播，耳机挂回架上，杯子里的水喝了半口，站起来关灯。
走到门口，怀里那部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
屏幕上亮着三个字：孙有声。
他没接。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三个字。它响了五声，自己停了。
他把手机点开，翻到通话记录。
三点那一通在下面，显示的是呼出，时长零。
最上头还有一条，四点零二分。
已接来电。
时长，四十七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