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过第三道弯的时候，江声把右耳那只耳机往里按了按。
窗外玉米收完了，剩一片茬子，白花花地戳在地里。杨树掉了大半叶子，风一起，树梢上还挂着的那几片就翻过来，一片一片地亮。县际班车跑了不知道多少年，挡把上的皮套磨没了，露出一截铁。
司机一路放着评书，声音压得很低，正讲到一个要自刎的人站在城门口，刀举了三回没下去。后头两排坐着一个抱鸡的妇女，鸡装在尼龙网兜里，隔一会儿叫一声。她旁边那个老头问她上哪儿，她说去石桥看她妹妹。老头说他外甥在石桥开馆子，让她去了报他名字。妇女问姓什么。老头想了一会儿，说姓周吧。妇女说，那算了。老头又说：他叫周……自己摆了摆手，想不起来了。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背一个帆布包，从车头走到车尾，再走回来。
江声听的不是评书。耳机里是温眠前天夜里发来的东西。她把那四秒拆成了三条轨，报站一条，人声一条，中间那半秒呼吸单独留一条；他听的是报站那条。
由临江开往石桥的五一三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到站时间，十九点四十七分。
一个一个音节都拆得开，像有人把一句话钳在台钳上，一段一段锉过。念的是个女声，念得很平，字和字之间空得一样多。那是很多年前的念法，广播站里才有的念法。现在的设备念不出这种节奏，现在的报站都是赶着的，恨不得一口气念完，好去念下一句。
听了三遍，他把耳机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前天晚上丁萍打电话来，说她要回一趟石桥。
你先别去。他说，等我一天。
等什么。
他没答上来。
江声。
我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他没答。
那头停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说到一半：你要是去了，别....
电话断了。
他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是台里退休的工程师，六十八，石桥人，退了以后回镇上住。后来丁萍发来一个地址：石桥镇，粮站巷十七号，门口有一棵槐树。她说，要是路过，帮我拍张照片。
车到镇口是十点四十。转盘当中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的字红漆掉了一半。老陈在转盘边上等着，车斗里搁一把塑料凳，凳上放一个保温杯。见江声过来，他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
路好走么。
好走。
我跟你讲，这条线现在修得行了。他一边说一边把保温杯拿起来晃，前两年还是土路，一下雨你就试吧。灌的是家里的水，这边水碱大，喝不惯。你带杯子没有，没带我给你倒。
带了。
三轮车斗里坐着江声，从镇口往镇里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的门脸房，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修电动车的，卖种子的，挂着一块复印照相的牌子；还有一家门口摆着一台磅秤，秤上落了灰，秤杆上挂着一串钥匙，风一吹就响。有几家门上贴着白纸，镇上有白事。
路上的风是干的，吹在脸上有点皴。
老陈一边开一边说。他说人少了，年轻的都出去了，孙女今年上高一，在县里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说以前这儿热闹，火车还在的时候，早上一趟车下来二百多号人，站口那条街全是卖吃的，现在站台都塌了一半；又说自己在临江待了三十多年，退下来才回来的，回来才发现镇上认得他的人没几个了。
你别嫌我啰嗦。他说，人老了就爱翻旧账。
我跟你讲，那时候
他停了。
算了。
江声说没有。
你要问的那事，我打听了。老陈把三轮拐进一条巷子，石桥站，九八年三月撤的。撤之前那阵子，站口出过一件事。
一只手搭在车斗的边沿上，没再说话。
一个女的。老陈说，在岔道口让车撞了。送医院，没到。
说着他把右手从车把上拿下来，往左前方比了一下，大概比的是道口的位置，又放回去。
哪一年。
九八。九七年？他自己摇了下头，九八。撤站那年。日子我记不住，反正是火车最后一趟那阵。
她姓什么。
老陈没立刻接。前头巷口有个水洼，他往里挪了挪，绕过去，才说姓丁，老丁家的。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掉得厉害。走到一半，老陈把车停在门口。门口真有一棵槐树，树干比两个人都粗，树底下支着一块预制板，当凳子使。墙上钉着门牌，蓝底白字：粮站巷十七号。门是铁门，漆成深绿，门上挂着锁，锁是新的。
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谁也没说话。
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豆子。她看见两个生人站在隔壁门口，就站住了，问找谁。老陈说看看房子。她说这房子没人住，好些年了。老陈说知道，又问她在这一片住得久不久。老太太侧过脸，把手拢在耳朵后头，说什么。老陈把话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她这才听明白，说久，我嫁过来就在这儿；盆里是黄豆，晚上煮。
隔壁老丁家，还记得吧。
记得。老太太把盆换了个手端着，好好的一个人。
江声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有个习惯。老太太说，傍晚坐树底下。她闺女在临江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别的日子她也坐，坐着坐着天就黑了。我说你回屋吧，她说再等等。
她白天干什么。
什么……
我说她白天
一天一个电话。老太太说，问到家了吗。问得她闺女都烦。
江声没再问那句。她也不是催，她就是问一句，问完该做饭做饭，该干嘛干嘛。
你是她什么人。
同事的孩子。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江声问她做什么饭。老太太说面条，她闺女爱吃面条。
出事那天，您在家吗。
你说什么……
出事那天。
哪天。
她妈出事那天。
老太太把盆搁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说，那天没下雨。就这一句。
您再想想。
想不起来……她摇了下头。
临走的时候，江声问了一句，老丁家的男人呢。老陈在门口接过去，说前头走的，比出事早两年；这一家，就剩一个闺女。
从粮站巷出来，三轮往镇东头开。路越走越宽，两边从门脸房变成院墙，再往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货，几间彩钢房，一台铲车停着。铁路就在空地那头，两条钢轨伸过来，到近前断在一堆土里。岔道口的横杆还在，木头朽了，横着，一头用铁丝吊住。道口边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的铃铛没了，只剩一个空壳，风一过，壳子晃两下。
老陈把车停下，说就这儿。
江声走到道口中间站着。钢轨之间的石子在脚底下响。往东看，铁路弯一下就不见了，弯的那头有一截站台，水泥的，塌了小半边，边上长着草。老陈说的货场，早年就是这个站台。还有人看着没有。
白天有。老陈说，晚上那几间房里留一个。
老陈在道口边上蹲下来，点了根烟，说起了别的事——说他年轻时候坐这趟车去临江，硬座，四个钟头，到了还得倒一趟公共汽车，那时候车票八毛。说了几句，他自己又绕回来，说那天车晚点。
晚了四分。他说，就四分。你说怪不怪。
您怎么知道。
那时候全镇都知道。老陈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农场一辆解放牌，拉煤回来，司机喝了酒。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了，又抽一口。
嗯……
车要是准点到，人接着走了，岔道口就没人。他说，晚了四分，就多站了四分。
镇上还有人记得么。
谁还记得。老陈把烟头摁了，记也是个大概。你要真想问细的，得去
他没说下去。
风从钢轨那头过来，把地上的土吹起来一点。
丁萍提过的一句话忽然冒上来。那个号有一天发的不是到家了吗今天怎么晚了四分钟。而她那天下了班，并不晚。
手机掏出来，对着站台拍了一张。往后退两步，把岔道口也拍进去。又蹲下来，拍了一截锈掉的钢轨，轨面上有亮的一道，是被车轮磨出来的，磨了很多年才磨成那样。
照片发过去。发完站在道口上等。等了十几分钟，回来一个字。
谢。
她怎么说。
他说，说了个谢字。
你不给她打个电话。
不打了。江声说，我回去再打。
回临江的班车是下午四点二十的，人比来时多，过道里搁着几个蛇皮袋。最后一排，那条报站轨又听了一遍。听的时候没摘耳机，是右耳。右耳里那些层还在，报时的一层，弦乐的一层，还有一层什么都不是的底噪，压在底下不动。他在几层里找那句话，到家了吗。今天没有。
半路上温眠打来电话。
那个号还是查不着。她说，注册信息是空的，连注册地都读不出来。
嗯……
你那边呢。
到了。他说，站台塌了一半，钢轨还在。
那头停了两秒。
你听出什么了。
没有。
回到台里天已经黑了。倒排表贴在办公室墙上，红圈外头还剩十一格。
抽屉拉开，牛皮纸袋压在最里头，两张照片、两张签收单、一张举报信的复印件，都是江守拙的笔迹。纸袋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到最底下。
台庆那天，他一个字都不签。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可能是在财务室翻那三十六张单子的时候，可能是在档案袋里看见领用人那三个字的时候。反正他记住了：那两天，谁递笔过来，他都不接。
那天夜里照常上播。两点到四点，点歌，念信，放一段评书，报天气。五点半下播，天还没亮。回去睡了六个钟头，醒过来十一点半。
下午五点三十，手机响了。丁萍发来一张截图。
家长群，今天的消息浮在最上面一行。
五年来第一次，那句话换了。
只有三个字：
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