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那天早上，新楼大堂的闸机一共响了三十二下。
从七点四十到八点二十。江声坐在大堂最里头那排椅子上，手里卷着一份报纸，眼睛没在报纸上。闸机就在旋转门旁边，一格一格，有人刷卡就嘀一声，那声音很短，跟超市扫码一个调。他把每一次都数了。
三十二个人进去。其中八个人穿的是外勤的工装，四个人拎着早饭的塑料袋，有一个人刷了三次卡，前两次都刷不上。
他不认识这里面任何一个。
大堂里有个保洁在拖地，拖到闸机跟前的时候绕了一圈，把拖把往水桶里涮了涮，接着拖。前台后面墙上有一块电子屏，滚着今天的会议安排，滚了一圈又一圈，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名和房号。电梯口站了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一个听，听的那位一直在点头。说的是一笔报销单子的事，来回说了三遍，谁也没说清。他坐的那排椅子是新换的，四个人位，皮面，坐上去有一点陷。
八点半，他上了十一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小王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摊着一摞单子，正拿订书机订角。
小王是前年接的手。这活在此之前是老周的，老周退了以后交给他，连着两年多做的都是同一套动作。
流程不复杂。八号把空白的签收单打出来，九号下午拿到门房去，搁在窗台上，拿半块砖压着；十号早上再去拿，单子就签好了。他拿去财务，岑会计做完账，这个月就算完。
上个月呢。
老楼封了。小王说，我就搁在新楼门卫室的窗台上。十号早上我去拿，也签好了。
你跟岑会计说过这事。
说了。她说怪是怪，可她要的是单子，不是人。
说话的时候他把订书机拿在手里，压一下，翻个面，再压一下。
江声把那摞单子拿过来翻了两张。每一张的格式都一样，姓名、岗位、应发、实发、签收，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本月天数。一样的纸，一样的栏目，一样的位置留给同一个签名。
老周是怎么教你的。
当着我的面做了一遍。小王说，搁上去，压了砖，说第二天早上来拿就行。
没说为什么这么办。
没有。他说这规矩老了。
他干了多少年。
不知道。我问过。小王把订书机搁回桌上，他说他接手的时候就这样。
我来搁。
订书机停了。
你搁。
我做材料，想拍两张照片。江声说，搁的过程拍一张，写进去好看。
小王想了想，没想出哪儿不对。他桌上还有一摞没订角的纸。
那你别弄丢了。
八点二十，他在楼门口看见岑会计。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拎着一个布袋，没往楼里走，站在路边等车。
岑会计。
她回头，你今天来得早。
体检？
体检。她说，空腹的，水都不能喝。抽完血我就能吃口包子了。
下午您回来。
回来。她说，做账是躲不掉的。
车来了，她上车走了。江声站在门口看着她那辆车拐出路口。
新楼的门卫室比老楼那间大。里头有空调，有监控屏，墙上挂着三块牌子，一块消防疏散图，一块应急电话，一块来访登记流程。保安三班倒，交接要签字。桌子是复合板的，窗台是大理石，擦得很干净，什么都不会留在上头。
老楼那间不一样。那间屋里放得下一把藤椅、一个煤炉、一台收音机。窗台上什么都能搁，一搁就是二十年，没有人擦，也没有人说。
录音机是他从库里翻出来的。台里当年做外采用的那台，巴掌大，带一个金属壳，电池盖有点松，得用胶带粘。
窗台上不能搁。他把它搁在窗台外头那盆绿植的后头，花盆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刚好塞得下。麦克风朝上，对着窗台。他把增益调到最低，怕白天的人声把机器冲爆，又把电池换成了新的两块。
当天下午四点，他拿着一张空白的签收单去了新楼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个年轻保安，正在手机上看球。江声把单子搁在窗台外边那一层，老楼门房的窗台是往外的，新楼这个是往里的，他还是在里头那一层找了个位置，拿了半块砖压住。
保安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单子。
什么单子。
报销的。江声说，明天早上我来拿。
保安低头看球去了。
砖是他从老楼那边捡的。半块红砖，断口是旧的，边上磨圆了。这块砖压了多少年的单子，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照常上播。两点到四点，念完稿子，他没走，坐在机房里等天亮。
十号早上八点差十分，他下了楼。窗台上那张单子还在，砖也还在。砖挪开，单子拿起来。
签收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孙有声。
字起笔那一点顿；字中间那一横比别的横长一点点；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到一半收住。
单子翻过来看，背面是白的。
他又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两遍。纸是干净的，没有褶，没有折角，看不出别的手碰过的印子。除了那三个字，整张纸跟他昨天下午从办公室拿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用指甲在字最后那一挑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点黑，捻在指头上，是干的。
然后他想起门卫室窗台外头那盆绿植。
录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音频。
他回机房，把文件导进调音台。前面的部分不必听，他把进度条拖到夜里十一点以后。
顺带对了一下时间。录音机走慢了一分半，二十四个小时里慢一分半，是那台机器的老毛病，不影响用。
白天那一整天，机器都开着，他也都听了。七点四十二，保洁推着车从门口过去，轮子有一个不圆，隔一下磕一下地面；八点二十，有人在门口跟保安说话，说了三句，问的是外卖能不能搁这儿；九点一辆货车在楼下倒车，倒车提示音是女声，说了六遍倒车请注意；十二点十分两个保洁在门口歇脚，聊了一刻钟，聊的是其中一个的女儿相亲；下午三点半下了一场阵雨，雨点打在窗台上，把麦克风打得全是噼啪声，一直响到四点；五点半下班，人声最密的那一阵，他一句也分不出来了。
十一点到三点，什么都没有。底噪平得像一张纸。
三点零四分，有一阵风。很短，是那种夜里的风穿过楼道的声音，从一边进来，从另一边出去。
他把这一段放慢了一倍。风里没有脚步。风前面是三十七秒的静，风后面是一分二十秒的静，静得连电流的底都没有起伏，像那台机器自己也睡着了。
然后就是那两下。
铅笔划过纸。第一下重一点，第二下轻一点，中间隔了大概半秒。
坐着没动。手指头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又放。
还是那两下。
他把那一分钟整段听了一遍，一点没漏。风之前是静，风之后是静，中间只有那两下。
音频里没有呼吸。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没有鞋底挪动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活人会带出来的响动。要在这张纸上签三个字，得有人站到窗台跟前，弯一下腰，把笔按上去，写三下。这些动作一样都不在。
只有那两下。
那天上午丁萍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刚把那两下剪出来，存成一个文件。
我数完了。她说。
数完了。
三十四个人，我对了一遍，一个一个看头像，看昵称。丁萍说，三十三个我都能对上，谁是谁的妈，谁是谁的爸。
剩下那个呢。
那头停了两秒。
剩下那个的昵称，她说，是我儿子的小名。
江声握着手机。
你再念一遍。
就是他小名。丁萍说，三个字。我给他起的时候翻了半天字典。
那头有风。她大概还在路边站着。
他下午把那两下剪出来的声音调出来，跟硬盘里那段十一秒并排放。
十一秒里那两下，在开头，男声说完以后。他把它剪出来，长度是零点四七秒。
早上录的那两下，长度也是零点四七秒。起点、落点、中间的顿，一样。
他又放了一遍，把两段叠在一起放。两段完全重合，一点毛边都没有，像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同一分钟写的。
桌上的空白单子还剩下几张。他抽了一张出来，把角抚平，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夜里他还有一班要值。
十一点四十，他从机房出来，下楼，走到门卫室。保安换班了，窗口坐着另一个，帽子扣在脸上打盹。江声把那张折好的单子摊开，搁在窗台里头那一层，压上那半块砖。
他把绿植后头那台录音机拿出来，换了两块新电池，又塞回去。
然后他上楼，回到机房，坐下来，把播出灯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