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幼儿园在老城的东片，门口一条单行道，五点一过就堵。
江声是四点半到的。他把车停在一百米外的巷子里，走回来，站在马路对面那排梧桐底下。园门口的伸缩门还没开，门房顶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安全接送，文明停车。门两边各有一块公示栏，一块贴食谱，一块贴老师照片，照片底下有名字和职务。栅栏里头是一片水泥地，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跳格子，边上的滑梯是塑料的，褪了色，扶手底下补过一块铁皮。
五点十分，第一个家长到了。是个老头，骑着电动车，头盔没摘，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桶。五点十五分，人开始多。有个女的拎着菜，塑料袋把手勒得发白；有两个年轻的站在一块儿刷手机，谁也不说话；还有个男的把车停在黄线上，被保安隔着栅栏喊了两声，挪了两米，又停下。
五点二十，园门开了。孩子们一波一波出来，书包上挂着名字牌，一个个扑到大人腿上。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出来一个勾一个。
接下来是数人。站在马路对面，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三十三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数一遍。
三十三个。
过了马路，走到门房跟前。保安四十来岁，胳膊上套着红袖章，手里捧着个搪瓷缸。
干什么的。
接人。
哪个班的。
中班。
牌子呢。
落了。
保安上下看了他一遍，没再问。江声站着没走，隔着栅栏往里看。
你们中班多少人。
不知道。保安说，你问老师。
公示栏上贴着名册。
贴着我也不数。保安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我管门。
江声走过去，在中班那张名册前站了一会儿。横排，一张A4纸，三十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底下是空的。
那天晚上他给丁萍打了电话。她上次打进来留了号。
丁女士，我是江声。
我知道。
我问您一件事。他说，群里那个人发的那句话，是文字还是语音。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
就那个每天五点半的。江声说，是文字，还是语音。
是文字啊。她说，就一句话，到家了吗
您点开过吗。
那头又静了。这次静得比较长。江声听着听筒里的呼吸声，等她。
我去看看。她说。
手机放在桌上，她那边在划。划了一会儿，她轻轻了一声。
是语音。
您念一下后面那个数。
什么数。
语音后面都有个时长。
四秒。丁萍说，四秒。
前五年您一次都没点开过。
我以为是字。她说，它跟别的消息长得一样。它就那么一句话在那儿摆着，谁还去点。
手机换到右耳。
您现在点一下。
现在？
现在。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是从她手机喇叭里出来的，隔着话筒传过来，走了两层电话线，糊得厉害，但还是能听出来那是什么。
背景里有人在报站。报得很慢，字与字之间隔得开，是很多年前那种车站广播的念法。
报完，停了两拍，一个女人的声音贴上来，很近。
到家了吗。
丁萍那边没有声音了。
丁女士。
这个报站……她说，这个是我们那边的。
哪个站。
石桥。石桥站。她说，我老家。小的时候我从那儿坐车。那个站二〇〇几年就撤了，站台拆了，现在是个货场。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您把那条语音转发给我。
转发？
转发到我手机上。他说，您别听第二遍，转发过来就行。
为什么。
我怕您听了睡不着。
那头的人笑了一下，很短。
我五年都没睡好。
她说了几句自己的事。三十九，在开发区的电子厂上白班，五点下班，出厂门走到站牌那儿大概五分钟。孩子六点前必须接走，超时加钱。她男人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回来两趟。
孩子他爸不知道这事。
您没跟他说。
说了他也不懂。丁萍说，他就问我一句，孩子有事没。没事就行了。
台庆的倒排表贴在办公室墙上。那天早上他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红圈外头还剩十四格。
第一版台本下来之后，筹备组又开了两次会。第二次会上，邵宁说三楼那间屋的洞口要重新开，把机器搬到走廊里，台庆那天省台的机位摆不开；技术部说搬不了，那东西一吨多，走廊的地板承不住。最后定的法子是：不搬，人进去。摄像机上不了梯子就架在洞口外头，江声站在机器侧面，镜头能带到手。
手要清楚。邵宁说，合闸那只手，要给特写。
顺路去了一趟财务室，问岑会计这个月还有几天到十号。
八天。她说。
十号那天您在吗。
下午在。岑会计说，上午得去体检，约好了的。你要写材料，什么时候交都行。
我十号再来。
第二天夜里刘保安上来巡的时候问了他一句。
你们那个台庆，是不是就在老楼办。
那楼我小时候进去过。刘保安说，我姨在那儿上班。
哪个部门。
忘了。他说，我姨后来调走了，调到纺织厂。
他把手电往走廊那头照了照，又照回来。
你那天去不去。
那你得穿件厚的。他说，那楼里没暖气。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没了。
第二天上午温眠那边也回话了。她说那个号查不到，注册信息是空的，微信号是一串乱码，连性别都没填。
但是有个法子。她说，你让那位妈妈把群成员列表拉一遍，一个一个对，看哪个名字跟孩子对不上号。
三十四个，对到什么时候。
对到剩下一个。温眠说，剩下的那个就是了。
江声又去查那个车次。五一三次，临江到石桥，这个名字现在在时刻表上已经没有了。老时刻表不好找，他跑了两趟图书馆，第二趟在一本一九九几年的铁路时刻表里翻到了：五一三次，普快，一天一趟，下午五点四十从临江发车，到石桥十九点四十七分。
跟他在语音里听见的到站时间，对得上。
石桥站在临江往东，山区，那条线现在跑的是货运。他把这一页拍了下来，又去问了一句石桥站是哪年撤的。馆里的老馆员查了半天，说是一九九八年三月。
他还托人打听了一下石桥。台里有个退休的老工程师，姓陈，石桥人。老陈说那站小，就一条站台，几间平房，撤的时候站牌让人摘走当纪念了。
你问那个干什么。
查资料。
那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老陈说，就剩个岔道口。
还有人住吗。
老陈说，不多。
那段语音是晚上十点多发过来的。
他在新楼的机房里听，用的还是那副旧耳机，海绵套掉了一半。文件只有四秒。他没有直接放，先把它导进调音台，把增益往上推了十六个分贝，再把两头的电流声削掉。
削完再听，背景清楚了。
一个女声在报站。念得很规矩，尾音压得住，是受过训的那种念法，跟现在的不一样。她报了车次，报了终点，报了到达时间，三句话，中间都隔着一样的空。
然后空了两拍。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上来说到家了吗。这四个字离话筒很近，气声很重，说完之后还有一小截呼吸，像是说完就站在那儿没走。
他把进度往回拖，从报站的第一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抠。左耳的音量推到底，右耳拉掉，闭上眼。
那一句报站是这么念的：
由临江开往石桥的五一三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到站时间，十九点四十七分。
这几个数字写在纸上，写了两遍。
写完他又按了一遍播放，听最后那一截呼吸。呼吸只有半秒，很轻，听着像一个人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很久，才舍得走。
他又把那张便签翻出来。上面写着幼儿园，家长群，三十四人，五点三十，底下一行是。
在底下添了两个字。
四秒。
添完看了一眼，觉得这一行数字比上面那行更像一件事的形状。三十四，五点三十，五年，四秒。
五点三十，手机在包里响了一下。
丁萍从厂门口出来，走到路边才把手机掏出来。天有点阴，路灯已经亮了，她在灯下把屏幕调亮。群里那条消息顶在最上面，头像还是白的。
前五年，她划一下就过去了。划完去买菜，回家做饭，看孩子写作业。
今天她没有划。
她站在路灯底下，用两根手指把那条消息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条，开始走。
一，二，三，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