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广播值守人员工资发放明细表》，一九九九年一月起，按月一页，一直打到上个月。
江声是在财务室看的。他不该看这些，所以换了个说法，说台庆要做六十周年的人物资料，想查一查老员工的在岗记录。管财务的岑会计五十七八，下个月退休，听完就把他领进去了，连介绍信都没要。
明细表装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纸边发黄，最前面那几页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用手托着。每一页的栏目二十年没变过：姓名、岗位、应发、实发、签收。前面那几年是针式打印机打的，字有毛边，表格线是虚线；中间换过一回，变成激光打印，字实了，线也实了；最近五年是系统导出的，页脚还带着一串编号。
岗位那一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写的都是四个字：门房值守。
这人还在不在。岑会计问。
哪个部门的。
门房。
她哦了一声，把椅子拉过来坐下，顺手去够老花镜。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就那么眯着眼看。
孙有声。她说，我记得他。
您记得。
每月十号来领工资。她翻到中间，现金。咱们台里就他一个人还走现金。
为什么不打卡。
他不打卡。岑会计说，他自己说的，不打卡，要现金。
这钱二十年没涨过。
没涨过。她说，四百二。这个数从二〇〇三年起就没动。我提过两回，上头说照原样给。后来我就不提了。
应发那一栏，二十年都是四百二十。江声从头翻到尾，四百二十，四百二十，四百二十。旁边那几栏是空的，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考核奖。一个人的二十年，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同一个数。
他又把文件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想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二十年里，孙有声从这个台里只领过一样东西，就是每月四百二十块，现金。没有劳保，没有体检，没有年货。台里发冬装那两年，名单从头到尾没有他。工会有一次统计困难职工，也漏了他。
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二十年，能证明他在这儿的东西，只有这个文件夹。
签收那一栏是手写的。二十年，同一个签名。
孙有声。
他把最近三年的抽出来看，三十六张，摞在桌上。三十六个签名。
都一样。
不是说像，是一样：同一个字，左边那一竖起笔的时候有一点顿，收尾往右下方斜出去；字中间那一横，写得比别的横长一点点；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到一半收住。三十六张里，这些地方一处不差。
又翻到最前面，抽了一张一九九九年一月的出来，和上个月那张并排。
还是一样。
中间隔着二十多年。一个人的手会抖，会松，会变，写字的收笔会越写越圆，写日期会把字越写越扁。这些在这里都没有。
岑会计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觉出什么。
他字写得挺好看。她说。
他每次来都自己签。
自己签。她说，签完就走，话不多。我跟他共事二十多年，一共没说过十句话。
江声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三个字。孙有声。写完看了一眼，撕了，又写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写完还是不像。
笔放下。手机翻出来，先翻到第一张照片，去年在老曹柜子里拍的，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落款底下是江家那枚更点符号，符号上面有一行字。那一行他对着看过很多回，看到闭着眼也能写出来。再翻到第二张，是档案袋里那张泛黄纸的照片，一张设备器材领用单的残页，领用人那一栏三个字。
把两张照片放到一起，抬头看桌上那三十六张签收单。
一样。
二十年前那封举报信，一九九九年进厂登记的名字，这个月十号的工资签收单，同一手字。
手机扣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
这个月十号那张。他说。
上了。
他来的时候，您看见人了吗。
我没在。岑会计说，这个月开始我用微信报账，签字单是办公室的小王收的，收完给我。
小王见他了。
小王说见着了。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穿棉袄。
她把三十六张单子收拢，对齐，往文件夹里塞。
你要写材料，就写他勤快。岑会计说，他在的时候，院里那雪都是他扫的。
这几年也扫。
她说，一大早就扫完了，没人看见。
台办他也去了一趟，问的是门房值守这条备注是谁批的。
台办的人翻了系统，说这个建制很早，备注栏是空的，没有审批人，没有生效日期。
系统上线是一年前的事。那人说，之前的东西都没录进来。
那纸的呢。
纸的那批搬家的时候装箱了。他说，封了口，写的是待移交。
移交给谁。
不知道。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这批箱子是上一任经手的，他退了两年了。名字他说了一遍，江声没记住。
从台办出来，他在楼道里拨了一次孙伯那个号。还是那个女声，说空号。他把手机放下，过了十分钟又拨一次。
还是空号。这个号码他存了两年，一次没打过。以前是有机会打的。
那天夜里他值两点到四点。
前半小时是点歌，第三首放了一半，热线屏上跳进来一个号。接起来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声。
我儿子班上出事了。
您说。
幼儿园中班。她说，家长群里有个人，头像是空白的，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发一句到家了吗
那可能是老师。
老师不干这个。她说，家长群里三十四个人，我一个个数过，三十四个，一个不多。那个号我点进去看过一次，资料是空的，微信号是乱码。
您问过别人吗。
问过。她说，别人都说没看见。
那您怎么看见的。
五年了。她说，从孩子小班就开始，一天不落。
江声把耳机往里塞了塞。
五点半是几点。
就是五点半。她说，我没看表，我知道那个点。因为每天那时候我刚从厂里出来，手机在包里响一下。就一下。
孩子几岁。
四岁半。
昨天那句是什么。
昨天是今天怎么晚了四分钟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小江，我没晚。我那天五点半出的门。
她挂得很快。
江声坐在那儿，把片头推后半分钟，脑子里过了两遍那几句话。他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幼儿园，家长群，三十四人，五点三十。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两个字：五年。五个东西搁在一行里，怎么看怎么不对。
那天下午他给温眠打了个电话。
你听过家长群的事吗。
什么事。
他把昨晚那通电话说了。说完那边静了两秒。
那个号，你能不能要一下。温眠说。
你要干什么。
我试试能不能找到。她说，号码是乱码也能找，有注册时间就行。
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告诉你。她说，不过有件事我先说。
你说。
你刚才说那位妈妈每天五点半收到一句。温眠停了一下，你问她那句是文字，还是语音了吗。
江声没答。他昨天晚上没问。
你没问。她说。
下次问。温眠说，我自己录的东西，有一部分我也一直以为是文字。
她挂得比平时快。
台庆那边开始忙了。省台的人来了两趟，一趟看机房，一趟拍他。拍他那天让他站在新楼走廊上，手里拿一沓稿子，来回走四遍。
小周在旁边看。
你那天真要上台呀。
紧张不。
不紧张。
我紧张。小周说，我站旁边看着都紧张。
摄像让他再走一遍，说侧光不对。他就再走了一遍。
台庆的倒排表贴在办公室墙上，他每天都要经过那面墙。那天早上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红圈外头还有十五格。
那张一九九九年一月的签收单，他复印了一份，连同手机里那两张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压在抽屉底下。抽屉最里面还躺着那把钥匙。
三天后，筹备组把第一版直播台本发了下来。
台本一共九页，他那一页在第三页，六行字：几点上三楼、几点进机房、几点合闸、合闸以后站在哪儿、几点退场。每一行前面都有时间，每一行后面都有括号。
最后一行写的是：
（合闸前，请值守人自行确认设备状态。）
台本折成四折，塞进抽屉，压在牛皮纸袋上面。
这个月的十号，比台庆早六天。
他打算那天去财务室等着，看谁来签那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