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是去年秋天给的，铜的，很小，比小指还短，齿口磨圆了。
它开的是库房最里头那个铁柜。铁柜在封楼那天被抬走了，柜子里那盘带子抱在他自己怀里。也就是说，这把钥匙现在开不了任何一扇门。
钥匙从串上解下来了，没扔，放进抽屉。
孙伯是在封楼第二天不见的。
先去的是老楼。围挡立着，加高到两米，里头有响动，是留守的人在搬东西。他绕着围挡走了一圈，走到原来门房那扇窗底下。窗户从里头用纸糊上了，糊得很毛糙，报纸头条露在外头。
喊了两声，没人应。
电话也打了。孙伯那个号码他存了两年，一次没拨过。这回拨出去，听筒里是个女声，说这个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他去查了缴费记录，那个号最后一次交费是三年前。
报案他也去了一趟。
派出所在老楼往北两条街，门口摆着一台饮水机，值班民警二十来岁，把表格推过来，问他报什么。
报失踪。
谁失踪了。
我们单位看门的。
民警的笔停住。
你叫什么。
江声。
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
亲属吗。
不是。
不是亲属，这个不能报。民警把表格收回去，你得让直系亲属来，或者单位出面，开证明。
他没有亲属。
那让单位来。
单位那边的人事跟我说，他档案里没有住址，没有联系人，就是个临时工。
民警看了他一会儿。
那他失踪多久了。
两天。
两天。民警说，你要不先回去等等。年纪大的人，有时候就是串个门。
江声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天不算冷，风也不大。他手里那张没填的表是空的，最后一行印着报案人签名，他连名都没签。台阶底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有人的车筐里放着菜，塑料袋的角上沾着泥。
台里人事那边他也去问了。管人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翻了半天电脑，说孙有声在档案里是临时用工，有登记，没合同，备注那一栏写着门房值守。
住址呢。
没有。她说，这一栏空着。
家属呢。
也空着。
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行底下有个栏目叫紧急联系人，格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划一道都没有。
他在门口那间屋住了二十年。江声说。
那我不知道。女的说，这套系统是一年前上的，之前的东西没录进来。
他还在家属院问过。看门的大爷想了很久，说是不是那个矮个儿，走路有一点跛。他没说自己不知道。大爷说，那人没住这儿，他是看楼的。
他看楼，那他住哪儿。
住楼里啊。大爷说，门房，那不就是家吗。
他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是一排一排的，六层，没有电梯，阳台上晾着被单和秋衣，有一家的阳台摞着七八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同一个牌子。这种院子他小时候也住过，爷爷带他住的那种：谁家做饭全楼都闻得见，谁家吵架全楼都听得见。看楼的人在这种院子里是有名字的，谁都知道他姓什么、家里几口人。
可孙伯没有。他看的不是这种楼。他看的是那栋楼，那栋楼里一户人家也没有。
三天以后他去了医院。
住院部在城西，门口两排冬青，剪得很齐。探视要登记，要交东西：手机、钥匙、皮带，一样一样往塑料筐里放。护士还是那个护士，看见他，把登记本翻开。
又是你。
一年多了，就你一个外人来看他。
我知道。
东西交出来。
口袋翻了一遍。手机放进去，钥匙放进去，皮带解下来卷成一卷放进去。最后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筐里，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是硬盘的转接器，接上耳机能外放。
护士拿起来看了看。
这什么。
听广播用的。
给谁听。
给他。
护士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盒子放回去。
我劝你别。
为什么。
他听见声音就要撞墙。她说，上回是一台收音机，隔壁床家属拎进来的，就开了一下，他就撞了。
我不用收音机。江声说，我就放一小段，十秒。
十秒也能撞。
我按着他。他说，你要是怕，喊护工。
护士没说话，把登记本推过来，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登记本上前面几页都是别人。他翻了一眼，一页里最多的是同一个名字，写了七八回，写的都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行底下，写得很小。
探视室外的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的门，每扇门上开着一个小窗。有人站在小窗前面往里看，看一会儿，走两步，再回头看。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摆在纸巾上，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不吃，把纸巾折起来放回包里，接着剥第二个。走廊尽头有护工推着车经过，车上是水壶和药盒，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隔一会儿翻过来一下。
探视室还是那间，长桌，两把塑料椅，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蓝膜。周正礼坐在那儿，跟去年一样，病号服洗得发白，头发长到过耳朵。这回绷带缠在右手上。两个护工一左一右站着。
周正礼低着头，嘴唇在动。
别录我……别录我……
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先把自己的呼吸压平。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是接热线那种口气。
周老师。
念经没停。
周老师，我是小江。
还是没停。
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搁在桌上，耳机线接上，往对面推了推。
我给你放一段广播。
周正礼的嘴唇停住了。
头慢慢抬起来。江声这才看清他的脸——比去年瘦，颧骨顶得很高，眼睛是浑的，浑中间有那么一点亮。
广播。周正礼说。
广播。
哪一台。
咱们台。
周正礼往前倾了一寸。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看着桌上那个盒子。播放键按下去。
十一秒。
开头是空的，一段干净得没有底噪的安静。然后男声进来。
上一班到了没有。
到了。
铅笔划过纸的声音，两下。男声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得很快。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周正礼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念到第五个，又动了一下；念到第六个，那个女声插了一句——
第六个名字，他跟着念了出来，跟录音里那个男声一个字不差。
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第七个名字被女声叠住，只剩末尾一个音。十一秒到底了。
屋里安静下来。护工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老师。江声说，第七个念的是谁。
周正礼没答。他盯了很久那个盒子。
记到第六个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
每回都是。周正礼说，念到第六个，我就听不见了。
是您听不见，还是它没念。
周正礼想了想。眉头拧在一块儿，像从一堆烂线里往外抽一根。
都有。
我想知道第七个是谁。江声说，我问谁去。
问那个不签字的。
哪个不签字的。
交接班要签条。周正礼说，上一班把带子留下，签三个字；下一班接着，在背面签。一签，就是接了。
谁没签。
周正礼抬起眼。那一点亮忽然浓了。
你知道是谁。
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签，为什么。
签了就没法再出来。
手指头在桌沿上按着，坐直了。
他已经不见了。
周正礼脸上忽然有了动静。他往前倾，倾得很急，两个护工同时迈了一步。嘴动了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出来。
他是被推出来的。周正礼说。
被谁。
那天夜里……
话停在半截。眼睛里的那点亮散下去了，散得很快，像水从指缝里漏完。他缩回椅子里，嘴唇又开始动。
别录我……别录我……
护工上前拍了拍江声的肩膀。
时间到了。
盒子收起来，站起身。周正礼没看他，低着头念他的经。
走到门口，回头看。周正礼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那间屋里的一件家具。
住院部外头天已经擦黑。门口那两个石墩上坐着一个抽烟的人，看见他出来，把烟摁灭了，进了楼。江声往公交站走，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那一小段东西还在盒子里循环，他没再听。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站在黄线外头等着，脑子里那条带子还在转。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周正礼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这会儿站在路口，那个音忽然自己浮上来了。第三个名字的头一个字，是个。
绿灯亮了一回，又灭了。他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