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值夜

过了年，班就改了。三点那档挪到白天，小周上下午，他值夜。

并档前的最后一夜，直播间照常开着。三点整，他报完时，念完稿子，等到三点三十三，红灯灭。第二天起，那个点就空着了，话筒还在那儿，没人碰。

邵宁给了他一张单子，手写的，钢笔字，列着夜里要做的事：一、一楼配电箱；二、各层门窗；三、设备间温度；四、有事打电话。底下另起一行，写着巡楼两趟，一趟十一点，一趟三点。

单子折过两道，搁在兜里，几天下来折痕都起了毛。单子的事没有别的交代，邵宁只说了一句：按上头的做，做完了在本上记一笔。

傍晚六点多，小苗上来，把器材间那串钥匙搁在桌上。他说那台老机器夜里别断电，断了再热起来得半天。

你值夜。小苗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那我明天早上来开机器，你不用管。钥匙你先拿着

小苗走了以后，楼里就空下来。人一个一个走，走廊里的动静一层一层轻下去。白天那种声音他是熟的，脚步、电话、谁在喊谁；这会儿都收干净了，只剩下楼梯间那点回音。

值守室设在一楼，挨着门房，原先是个杂物间腾出来的。一张桌，一把椅，墙上钉着一排挂钩，桌上搁着一部内线电话和一本登记本。登记本很厚，牛皮纸封皮，边角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最上头印着一行小字：一九九九年一月起。纸是老纸，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旧味儿。

门房老头从外头过，看见他在里头，站住了。

你也值夜。

那这楼里夜里就有两个人了。老头说，我那屋，你没事过来坐。

您那屋冷吗。

不冷。有电暖器。

走廊那头，门房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墙上一条。

这楼里夜里，有过动静吗。

没有。老头说，有我就跟你说了。

灯我给你留着。老头指了指走廊那头的开关。

不用留。

留着。老头说，费不了几度电。

老头把手插进袖子里，站着不走。老头说，这楼里夜里的事他知道得不多，就是守着这扇门；以前值夜的那个，他一直没见过。

那本子，老头又说，头一页的字，跟后头的不是一个人写的。

您认得出来。

我不认字。老头说，我看行。

那本子，我每班都翻一遍。老头说，看一眼，心里有底

以前值夜的，他又说，我没见过。

他把登记本往跟前挪了挪，没接。桌面上一层薄灰，蹭掉一块。

哪个以前。

本上那个。老头朝桌上抬了抬下巴，你签的那本，头一页。

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登记本，没接话。老头也没再说什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进了一楼那头。

十一点，头一趟。单子揣在兜里，他从一楼往上走。

一楼的配电箱在楼梯背后，铁皮壳，锁扣锈了，拉了一下闸刀，紧的。旁边墙上有块电表，红点一闪一闪。二楼那间屋的门关着，他推了推，锁上的；屋里没开灯，门缝底下也没有光。三楼是台办和几间办公室，灯全灭了，门都锁着，只有窗子漏进来一点路灯光，落在地上一条。

四楼是直播间。门也是锁的。玻璃里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脸凑近了看，看见话筒架在桌上，红灯不亮。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下去了。

楼里静。设备间在负一层，他下去看了一圈温度表，指针停在老地方。上来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两趟巡楼，一趟十分钟就走完了。剩下的时间，他都得坐在那间小屋里。

屋子朝北，见不着月亮；桌上那部内线电话的黑壳子在新灯底下泛着光。他坐的时候不朝门口，朝墙，这样有人进来，他先听见脚步。

回到值守室，快两点。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单子，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登记本。

铃声在夜里的楼里显得很大。听筒拿起来。楼里静，铃声停了以后更静。

是电台吗。

你们今晚不播了？

他握着听筒，顿了一下。不播了。

什么时候播。

白天。他说，下午。

那头静了几秒。白天我听不着。

白天四点到六点。

那头说，那个点我在班上。

他没接话。窗外的路灯光斜进来，落在桌角上，一动不动。

你们台里，还有别人值夜吗。

他说，门房。

那头说，那还行。

那头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那个节目，还念信吗。

他说。

我儿子也听。那头说，他在外地。

他应了一声。

窗外那辆车早过去了，路灯还亮着，光照着桌面一角。他把听筒换了个手拿着。

你们几点下班。

早上六点。他说。

过了几秒，那头才说：那我睡了。

听了十几年了。那头又说，习惯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那头说，声音很平，你们也不容易

电话挂了。他把听筒搁回去，看着它，看了会儿。

座机上有个小红灯，通话的时候亮，这会儿灭了。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指头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

三点差五分，他起身，第二趟。

起身之前，他把登记本翻了个面，把笔搁在正中，像是怕它滚下去。这一趟他没拿手电，就借着楼里的灯上去。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步，在前头亮起来，又在他背后灭掉。他站住不动的时候，前后都是黑的；一抬脚，前头那盏又亮了。就这么一层一层到四楼，身后那条灯全黑下去，像是有人跟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这一趟走得慢。二楼那间屋，白天堆着的纸箱清走了一半，剩下的贴着墙根；三楼拐角的窗还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墙上那张通知吹得哗啦响，他顺手关严了。门窗都没事。

走到四楼，他在直播间门口站住了。

里头黑着。玻璃上有一点反光，是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过来，才看清里头那几样东西：话筒、耳机、墙上那面钟。

三点整。

他站在玻璃外头，对着里头那间黑屋子，把报时念了一遍。念得不快，跟以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念到现在时间那儿，他停了一下，以前这儿底下接的是那个数，念完就该进稿子了。他到底把它念完了。

念完，他没动，站着听。

楼里没有回音。

他贴着玻璃站了一会儿。四楼这一层，白天是几个人共用一间大屋，这会儿全空着；靠墙那排椅子翻起来搁在桌上，腿朝着天。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楼下有动静，是门房老头起夜，开门出去，又回来，门带上，一声轻响。

他下楼，把那本登记本翻开。前头几页密密麻麻，字迹一茬一茬，最近的一行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了。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日期，写了时辰，写了巡楼两趟，无异常，签了名。

写完，他把笔帽套上。合本子的时候，他翻回了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印字：一九九九年一月起。

他把本子合严，压在手电上头。

值守室里那盏灯亮着，光是黄的，照到墙上的挂钩。挂钩上什么都没挂，一排空着的钩子。

他坐在椅子上，往前坐一点，后背不靠椅背；这样的话，人不容易困。窗外那点路灯的光斜进来，落在地上，不动。他就那样坐着，听楼里一点一点静到最底下，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