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十六道半
一进楼门就听见灯在响。镇流器搁在灯罩里头，年头久了，哼起来像一只虫子贴着耳朵飞，走近了反而听不见，退开两步又出来。楼道里那几盏还是不亮，上礼拜亮着的，今晚有两盏开始闪，一闪一闪，闪的时候能看见灯管两头那点白，暗下去就只剩个灰影子，影子比灯管粗一圈，落在墙上，墙上的漆有一块翘起来了。
他没开台办的灯，从门缝底下看了一眼，里头黑的。上三楼的时候手扶着扶手，扶手上一路是凉的，到拐角那儿凉得更狠，像抹过水。
三楼这一段夜里没有别的声，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霜在里头，不在外头，用手指头一抹就是一水。走廊尽头那面墙把光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地上，是一个扁的圆。
西头。墙还在那儿，白灰，鼓起来的那几处跟白天一个样。断口那一段的颜色白天看着深，夜里看不出深，得打光。
先站着照。手电拿在手里，光平平地推过去，扫了两遍，地上是灰，匀的，什么也没有。把光压低，电筒贴着地皮，光几乎跟地面平行着出去，灰面上那层浮的一下子被照亮了，亮的不是地，是那层浮灰的尖；这样照过去，一段灰面亮一段灰面暗，暗的地方是有东西压过的。断口正前方，一尺见方的一块，暗的。
蹲下去，光再压低一点，压到不能再低，手背在地上蹭了一下。那一块地方不是没有痕，是痕太浅，只有这个角度才出得来。
指头上沾的灰在裤腿上抹了两回，抹完还是白的，指甲缝里那点也白，他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放下了。
数到第二遍他才数清。第一遍数乱了，因为最后那半道太短，短得像一个点。
不是字，是一道一道的横，一道挨一道，排得匀。
横不长，指头节那么长，一道挨一道排着，排五道空一下，空得比道与道之间宽，空完了再排五道。数下去：五，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三十五。三十五道排完，后头还有两道，第二道只划了一半，尾巴上一点，像笔走到那儿停住了。三十六道半。
痕是白的，比周围的灰白，白得不显眼，得歪着头看。指头肚按上去，按得出：那里比旁边低一点，低得很浅，铅笔尖压进灰里，把灰挤到两边去，挤出来的那点灰堆在道道边上，堆成一道细边。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不是浮在上头的，是压进去的，压得跟灰长在了一块儿。
起身的时候手撑着地，撑了两回才起来，膝盖里头了一下。这一块地方，就是白天说的那一块。人蹲在这儿划横，膝盖压在这个位置，一蹲就是半天，膝盖底下的灰压得比别处实。
楼梯口那边有手电光晃了一下，光柱扫过天花板，扫下来，晃到他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是小吴。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
送带子，小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口卷了两折，白天录的，老曹让我晚上顺道捎来。他走过来两步，手电照着地，你蹲着干什么。
你把手电关了。
小吴把手电关了。他把自己的手电贴到地上，光贴着地皮出去，那一块横就亮起来。
小吴没有说话，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膝盖也压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几道横上摸了一下，摸得比他还慢，一根指头，从头摸到尾。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压在那块地上，比灰还暗。
这不是字，小吴说，说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知道。
这是数。小吴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我们老家记工分，不写字，划横。划五下一组，一组一算，省事，我爷爷那辈人都这么划。
你认得。
我认得个数。小吴说，三十六个半。
他把光往旁边挪了挪，光从侧面打过去，横的影子拖出来一点点。最后那道没划完。
笔断了。小吴把手电往旁边挪了挪，划到一半，芯子断了，就不划了。
小吴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都看着那半道横，谁也没有把手电挪开。
笔断了可以不划，小吴低声说，可他为啥不换一根。
风从楼梯间的窗缝里进来，把地上的浮灰吹动了一层，动的都是浮的，那几道横纹丝不动。
擦过。小吴忽然说。
哪儿，他问，问的时候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这儿。小吴的手指点在横的上头，没有碰，你看这道，边上毛的。划的时候笔尖过去，边上不带毛，是干净的。这道边上毛了，是有人从上头抹过去，把灰抹平了，抹得不干净，剩下的这点毛。
被抹平的地方有一片，比横宽，差不多两个巴掌。抹完以后落上去的灰是新的，新的那层薄，手指头一推就动；抹平的那层推不动，推上去是实的。
他把光挪了挪，让那道毛边显出来。抹的方向是这头。小吴的手从西往东比了一下，从墙那边往楼梯这边抹的。
用鞋。
对，鞋。小吴点头，鞋底抹的，一道一道的，你看这儿，还有一道弧。他指着横外头一点的地方，那里的灰有一道弯的浅痕，很宽，是鞋帮或者鞋跟压出来的。
小吴把电筒举高，照了照自己脚上的鞋：鞋底是菱形的块，一块一块，压出来的印跟那道弧不一样。
不是我这双。小吴说。
楼下忽然响了一声，很短，，像有人拿指头在话筒上弹了一下，弹完就没有了。两个人都往楼梯口那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起来。小吴的纸袋搁在膝盖上，袋口两折松开了一折。
腕子上那块表，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老曹还在。
嗯，还在。
我跟你算个事。小吴蹲着没起来，眼睛还落在地上，把纸袋换了只手，值班表上那些点，一天一个，我数过两回，七百多。可那两年只有七百三十天。
差不到二十。
差不到二十。小吴把电筒往地上一搁，光歪到墙上去了，差的那二十个点，我找不着是哪儿多出来的。
小吴把手电的光圈缩到最小，一个小白点落在横的头上。表上是点。地上是横。点是一天一个，横是五下一组。这不是一个人记的。
表是台里记的。小吴说，地上这个，是自己记的。自己记自己的，才划横。他把话说完了，就不再说了。
蹲的时间长了，腿麻。他换了个姿势，一条腿跪下去，膝盖正落在那块压实的灰上。这个位置，这个高度，跟划横的人一模一样。
三十六个半，他说，三十六天半。
不到四十天，他把光往回推了推，照住整块压实的灰，可这块灰，白天说是两三年。
小吴没有立刻接。他把手电从地上拿起来，照着墙根那条灰的断口，从东头照到西头，照得很慢，像在量。
那就是两个。小吴说。
两个，他说。
一个蹲在这儿划横，划了三十六个半，走了。小吴的声音很平，还有一个，后来才来，一直蹲到这会儿。
谁也没有再往下说。楼道里那盏在闪的灯，闪到这会儿不闪了，灭了。走廊两头各剩一盏，中间那一段黑着，黑的那一段把西头和楼梯口隔开了，那一段正好在他们背后。
这面墙从上到下没有一条缝，白灰抹得平，平得像刚抹完的，只有鼓起来的那几处露着底下的砖印，砖印一格一格，比灰的颜色深。
墙里有声音，不是从楼下，也不是从窗户外头，是从墙的那一面过来的，很薄，很匀，一层沙。白天在这面墙跟前站了那么久，什么也没听见。
你听。小吴说。
他听见了。电筒还照着地，横在那一片白里，三十六道半。
白天有吗。小吴问。
白天没有。
楼下那一声没有再响，走廊里灭掉的那盏也没有再亮。
小吴把手电关了。黑下来以后，那层沙反倒清楚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