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宋广林

箱盖掀开的时候，搭扣弹了一下，弹在木头上，响了一声，很短。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窗关着，煤棚那边的风也停了。他把箱子搁在桌上，桌腿短了一截，垫着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箱子放上去晃了一下才稳。

带子一盘一盘拿出来，摆在桌上，摆成三排。拿出来的时候他数了，一共一百四十六盘。这个数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一百四十六的时候，手里还剩一盘，他把它放回去，重新从一开始数，数到最后还是一百四十六。

一百四十六盘。要是一天一盘，也就不到半年。可箱子里最早那一盘是十五年前的。他没有细算，只看了一眼头几盘的日期：最多的一年六十多盘，有两年一盘也没有。中间断的地方，他没数。

最底下那盘在手里。盒脊上那条白胶布黄了，边角卷起来，圆珠笔的字还在：一个日期，十五年前，后头一个姓，宋。

先没放这一盘。上头几盘拿起来看，随机抽了三盘，日期都在近几年，姓各不相同。有一盘上只写了一个，后面划了一道横线。跟他自己本子上那些没说话是一个意思。

机器开起来，他把最底下那盘装上去。

带子转了两圈，底噪起来。底噪比现在厚，杂音多，沙里头夹着一点嗡嗡，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远处一直转着。十五年前的东西，带子受过潮，走过磁头的时候有一点抖，抖的时候声音就虚一下，虚完又回来。他把两只耳机都戴上，戴之前先在耳朵上捂了一会儿，捂热了才戴。

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

男的。比他年轻，比他亮，念稿子的时候尾音往上抬，抬到一半又收住，收得很利索。这不是台里现在任何一个人的念法。他听了几句，听出来这是节目的开头，报时，报频率，报天气。天气那一段念得很快，念完了还加了一句，说这两天有霜冻，菜农要注意；这句话稿子上不会有，是那个人自己加的。

他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听过有人这么加。

带子往下走。中间插了一段音乐，音乐是那种老歌，音质比人声还差，糊成一片。音乐完了，那个声音回来，念下一条。

四点二十几，带子里响了一声，电话进来了。

带子里有一声很轻的，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停了两秒，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又停了两秒，说了句，挂了。前后不到十秒。

这一段他来回听了三遍。第一遍什么也没听出来，第二遍听见那两个字，和，第三遍注意到那个说得比平时低，一个字，尾巴往下掉。

然后节目继续，中间又插了一条广告。

到四点五十几分，那个声音念了最后一条，说了句收尾的话，音乐起来，声音淡出去。

带子还在走。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节目完了，声音淡出去了，带子却还在转。音乐淡出去以后，还有大概四十秒，什么都没有。不是空带的沙，是那种有人在录，但没人说话的静。

音量推上去。

那四十秒里有底噪，很轻，比节目里的底噪干净得多，干净得不像同一台机器录的。四十秒快走完的时候，底噪里头有一个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很轻，说了一个字，说完就没有了。

那个字是。

这一处倒回去，放，再倒回去，再放，放了七遍。七遍都是那个字，位置一样，长短一样，说完就断，断了以后直接是带子走到头的那一声。

坐在桌边，手还搭在音量旋钮上，没有动。

这一盘在最底下，因为它是箱子里最早的一天。他想明白了：老宋听完这一盘，把它抽出来，在盒脊上写下自己的姓，压到箱底。

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气进来，脸上凉了一下。楼下有人在推自行车，链子响，响了几下不响了。

第二天下午去了台里。

老曹在台办，桌上摊着一份表，表上压着尺子，他拿尺子比着划格子。看见江声进来，把尺子放下。

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老曹把尺子横过来，夹在指头中间。

我想问个事。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老曹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十五年前，凌晨四点这个档，谁播的。

老曹的手停在表上。他没有立刻答，把尺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对齐了桌沿。

问这个干什么。老曹把尺子横过来。

听了一盘带子。他说，说完就没有再往下说。

哪来的带子。老曹的声音低了些。

老宋的。他说了这三个字，把嘴闭上了。

老曹抬眼看他。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有端。看了有两三秒，往椅背上靠了靠。

宋广林。

什么。他抬了一下头。

老宋叫宋广林。老曹说，他那个小卖部，开在加油站边上，开了二十年。我们台里的人，加完油都去他那儿买烟。

他录节目，他说，你知道吗。

知道。老曹说得很平，他那台收音机，还是我陪他去买的。九几年，旧货市场，三十块钱。

他没接下去。老曹把尺子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你问的那个档，他说，那两年不是台里的人播的。

那是谁。他往前站了半步。

外头请的。临时顶的，签了两年。老曹想了想，姓什么我记不住了，人不高，戴眼镜，说话有点南方口音。干了两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东西都没收。

他叫什么。他问第二遍。

老曹把笔帽扣上，扣到一半又打开，像是想起来什么又没想起来。

我真记不住。老曹把手一摊，那两年我管库房，不管排班。那时候台里人少，一个档一个人，排班的表搁在办公室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主任身上。你要问，去翻那两年的值班表。

值班表还在吗。他问，问的时候看了一眼老曹桌上那份表。

老曹说，在档案室，最里头那个柜子，第二格。不过那两年的表不全，有几本是空的。

尺子回到表上，对齐了格线。

你听出什么了。老曹问。

还没听完。他说，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一百多盘，你听不完的。老曹的眼睛落在表上，没有抬，听不完，就别听了。

站在那儿没动。老曹也不再说，拿起笔来接着划格子，划得很直。

出门的时候，走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光黄，落在地上是一段一段。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台办的门。门开着，老曹还坐在里头，低着头，尺子在纸上挪。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那一百四十六盘重新装回箱子，一盘一盘码好，码到最上头。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一盘：日期是老宋死的那天，姓那栏空着，笔痕断了。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箱子合上，搭扣扣好，扣了两下，第二下才扣严。桌上那台机器没关，卷盘还在转，转到头自己停下来，停的时候带子还有一截没绕回去，松松地搭在轴上。

他把那一截绕好，把带子退出来，放回盒里。盒子合上的时候有一点紧，他按了一下才按进去。盒脊上那条白胶布朝着上头，字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