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七颗
糖纸撕不开。
他坐在台灯底下剥糖。纸跟糖粘死了，得慢慢揭，揭急了就烂。第三颗上他把纸撕掉一半，红印连着纸一起下来，剩下一层糊在糖上，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
剥到七八颗他就停了手。糖搁在一边，糖纸摊在稿纸上，他摊一张，按一下。
把这几张对着灯看，能看出点东西：红的，圆的，边上一圈小字，中间一个。印的什么，一个也认不出来。他又摊了一张，这一张比刚才那几张白。两张并在一块儿看，纸的颜色差着一截，红也差着一截。刚才那些发黄，边起毛，一碰就往里卷；这一张还是干的，边是直的。他把纸全摊开，一张一张往那一张边上凑，凑出一小摞白的，一小摞黄的。白的那摞七张。黄的没数完，走廊里有人说着话过去，笑着，声音远了，他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数，十四张。加上昨天老曹吃掉的那一颗，二十二。
铁盒他看了一眼。老曲说过，这盒子零二年冬天从门房抱回来的，抱回来那天起就没动过。没动过，可里头有两批糖。
第二天下午他去台办。老曲那摊东西全运过来了，在走廊里堆着，五六个纸箱，箱子上拿记号笔写着号。走廊那头有人在换饮水机的水桶，水晃出来一点，滴在地上，没人擦；隔壁屋里有人打电话订饭，报了四个菜名，说了两遍。
小许蹲在箱子跟前，膝盖上搁着板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江老师你等我一下，手底下没停。
等的工夫，他把箱子上那几个号看了一遍。这一摊东西是分三回运过来的，运到哪一回记哪一回的号，一号到六号，五号没找着，大概是装在哪一箱里头还没拆。他又看了一遍箱子上贴的单子，单子是打字机打的，底下经办人那一栏空着。还有个同事过来问小许下午在不在，小许说在，那人就走了。
小许把手里那页弄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板夹递过来，手指头点着一行。这个……您签个字。
那一行是手写补上去的：饼干盒一个，铁皮，见方，上头的行都是打印的。领的人是谁，没写……库房让我补上，我都问了一圈了。
他说是他领的，说完就没话了。她把板夹往他那边推了推，说那您签。
笔接到手里，没水。她把板夹拿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支，试了试，也没水。她转身翻抽屉，翻出半盒笔，一支一支按，按到第三支才出水。
签上去，第一笔出了格，他划掉，在旁边重签。小许说没事，划掉也作数。
清单上还写什么了，他问。
就这些……名字，件数，在哪儿搁过。总务那屋的一律写总务，待归档
接话的时候他只说了三个字，不写人。
写谁的名字不好写……那屋的东西都是一个屋传一个屋，传了三四道手。
走廊那头的水桶还在滴，滴在同一个地方。
曹主任前天来过。她忽然又说了一句，翻了一遍。翻完了问我，那盒饼干盒算谁的。我说不知道，又去问了老曲，老曲也说不清。
曹主任怎么说的，他问了一句。小许说，他说没登记的东西，不算台里的。
小许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可他这么说，我这不还得登记吗。她拿笔在那行底下添了个日期，……是不是不对。他看了看那行字，说没写错。
她松了口气，把清单往回翻一页，指着一行。那一行后头跟着三个手写的字，比打印的小一圈。
她指着那三个字，说这个字她认了半天，他问是哪个。
她说，我头一回看，看成三……
她说的那个字，是底下那一竖拖得太长。
她拿笔杆往走廊那头指了指。箱子边上立着一个旧木柜，柜门关着，搭扣上落着灰，门上贴着一块卷了边的标签。这样的柜子他在总务那间屋见过七八个，门上一律只写号，只有这一个贴着人名。
往那边走了两步，他站住，没去开。柜子沉，比边上的纸箱沉，估计里头还满着。上头那把挂锁是新的，锁梁上的商标纸还没撕，卷着一圈。
小许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按了，没接。隔了一会儿又响，她接了，侧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知道了……这个礼拜回去……你别一天打三个，我上班呢……行行，挂了挂了。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说是我妈。她现在就两件事，问我吃没吃饭，问我有没有对象。
她说到这儿看了他一眼，他正往走廊那头看。江老师，您多大。
停了一下，他才说，二十六。
看着不像……她说，我妈说虚岁得算二十八了。
说完她就低头去看板夹了，没再往下问。他站了一会儿，说走了，她说好，江老师再见。
那天夜里快十二点，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先没有声音，过了两秒才开口，是温眠。
我们那条巷子后头在盖楼。半夜两点多开始，一直干到早上。我睡不着，就起来坐着。他们说备过案了，不让停，我去问过，人家说备案了。
白天能不能补一觉，他问。她说白天更吵，比夜里还响。
那边那个声还在不在，他问。
让工地盖过去了……这两天反倒听不见。
没再问什么。她在那边打了个哈欠，打完自己笑了，说不好意思。他听见她那边有水响，像是开了一下水龙头，又关上。
你那儿呢。
那盒糖他顺口提了一句，说有人给了他一个饼干盒，里头是一盒旧糖，糖跟纸粘在一块儿，剥都剥不下来。
饼干盒……她说。
他说就是饼干盒，铁的。
糖别吃了……放那么久的。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说别的。过了会儿她说，我下次过去，你剥一颗给我看看。
这一句他没接，看着桌上那摞糖纸。
我不吃……我就看看。
桌上那摞糖纸收起来，连撕坏的那几张，一起夹进一个旧稿纸本。台里发的，封皮上印着年份，年份早过去了。
夹的时候他想起老曹那句话，这糖早不做了。糖不做了，可上头那七颗是后来添的，添的时候糖厂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抽屉，铁盒就在里头。铁盒底下磕过一个角，搁在平面上总有一边翘着。他拿手按了按，翘着的那一边抬起来，又落下去。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拿手背顶了顶才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