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看灰

佟师傅的电话号是老曹给的，写在他抽屉里那个本子上，头一页，圆珠笔写的，字比别的号大一号。他把号码抄在手心上，去一楼走廊尽头打的，电话是绿的，挂在墙上，线让手抻得发亮。

铃响了四声，那头接了，嗓子大，不用贴耳朵，可那头的电视开着，一屋子人说话，有人在喊孩子写作业。他把听筒往外挪了半寸，才开口。

我是电台那个，小江。上礼拜您来修机器那个。

皮带走了。走顺了。

走顺了好。那头有翻东西的声，翻了两下停住；电视的声也跟着小下去，像是有人拿手把音量按住。还有事。

有个东西想请您给看看。他把手心上的号对着看了一眼，其实已经不用看了，您上回进门先看我地上的灰，我想让您看一回灰。

那头停了一下。看灰？佟师傅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成。明儿晌午。我顺道把你们值班室那个灯换了，上回就说要换。

第二天晌午十一点四十，三轮车进了院子，车斗里工具包还是那一个，四个角磨破了三个。佟师傅跨下车，棉袄外头套着蓝布套袖，进门不看人，先仰头看了看值班室那盏灯，说这个不碍事，灯丝没断，是卡口松，拿手一拧就行。

先把灯拧了。灯罩拧下来，卡口那儿果然松，佟师傅拿手指头把簧片掰了一下，掰得很轻，掰完装回去，一拉绳，灯亮了，比刚才白。

库房门开着，017那台还在原地，罩布掀了一半搭在机头上。佟师傅把它插上电，按下去，两个轴走了两圈，走得很稳。他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电机那块铁壳，说温的，行，这个皮带再走一个月就服帖了。上回那只猫没见着，靠窗那摞纸箱后头有个窝，窝里的报纸压出一个圆的坑，坑是凉的。

弯腰收拾工具包的时候，佟师傅的手在地上一按，按在机器底下露出来的那层灰上。

就这块，他说，这个是壳。

灰是褐的，结成了一片，边上翘着，翘起来的地方发脆。佟师傅拿改锥的尖起了一小块，起下来的不是粉，是一个整片，硬的，他把那片搁在他手心里。

沉不沉。

沉。比看上去沉。

记住这个沉，佟师傅把改锥插回包里，上楼吧。

那片灰攥在手里，边角硌人。他揣进外套右边的兜，兜里本来是空的，一放进去就坠下来一点。

上楼的时候台办的门开着一条缝，老曹在里头打电话，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三楼走廊白天有一段太阳，从楼梯间那排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亮，亮里浮灰在动，动得比外头慢，有风也提不起来。东头技术室的门关着，门上一块玻璃，玻璃后头黑着，黑得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东西。往西走，亮没了，走廊到西头是阴的，脚下的水泥地比亮的地方低半度，走上去脚步声也变了。

佟师傅在断口跟前站住，没蹲，先站着看。看了一会儿，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他戴上，才蹲下去。

蹲下去以后他不看墙，看墙根。手电是他递过去的，佟师傅摆手，说这个不用灯，看灰不能打灯，打灯看不出来薄厚，得借着天光斜着看。

他把身子侧过去，让走廊那点太阳的边光斜着落在墙根上，眯眼看。

两头的，是浮的。佟师傅说，浮的蓬，落一层是一层，边上是散的，手一扇就跑。

指头挪到断口那一段，那一段露出来的地方颜色深。佟师傅的手指头肚在上面按了一下，按住了捻，捻了两下，翻过来，指头上沾了一层灰，他凑到眼前看，又搓。

这个不是浮的，他说，这个坐瓷实了。板了。

板是什么意思。

灰落下来，头一年是浮的，吹口气就跑。第二年它自己往下坐，坐瓷实了，就成了板。板是软的，一搓掉粉，成不了片。佟师傅把手在裤腿上抹了，再过十年八年，板里头吃上潮气，才结成壳。壳是硬的，能起整片。你楼下看见那块，就是壳。

这个呢。

这个用手指头就下来了。佟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两三年。三年顶天。

他蹲在佟师傅旁边，把手里那支手电塞回兜里。

这面墙抹了快三十年。他说。

佟师傅捻灰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看完接着捻，捻完第二把，在裤腿上抹。

那这灰不认这面墙的账。佟师傅说，灰不认墙，只认年头。墙快三十年，这个灰不是。

正说着，佟师傅捻第三把的时候，指头底下碰上一个硬的。他把那个东西拨出来，搁在掌心里，凑到眼镜跟前看，看完用两根指头捏着递过来。

是一截铅笔芯。黑的，小指头一半长，两头都是断的，断口是白的茬，新得发亮。

你们这儿谁蹲这儿写字，佟师傅说，说完把手里那个芯子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他没答。接过来，那截芯子很轻，捏在指头肚上几乎觉不出分量。

佟师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了，折好，别在棉袄里头。

灰我看完了，他说，你们这楼别处的灰都厚，就这一块薄。

下楼的时候佟师傅走在头里，走到楼梯口他扶了一把扶手，扶手是凉的，他的手按上去没动。

师傅，他在后头说，这灰要是没人压，自己能落成板吗。

佟师傅下了两级台阶，就是慢，得三五年，落出来也是松的。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薄，板得快。板得快，是上头老有东西压着，压得不重，可是老压着。

到一楼，佟师傅推出三轮，把工具包搁进车斗。院里的雪晒化了一层，车轮压过去，印子是湿的。

晌午吃了吗，他问，问完自己也觉得这句问得晚。

车上带着。佟师傅拍了拍车斗里的一个布袋，跨上车，灰这东西实诚。人走了，灰还在。

车出了院门，三轮的链子响，响到街口就听不见了。他站在院里，把兜里那截芯子摸了一下，硬的，隔着两层纸也硌手。回身进楼的时候路过值班室，抬手拉了一下灯绳，灯亮着，跟拧之前一样白。

上午他回去过一趟，门锁着，钥匙还在他自己兜里。屋里比他走的时候冷得透，炉子灭了，六盒带子还在桌上一排，盒脊朝外，位置没动。他添了两块煤，把火压上，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下午两点，他进直播间，把晚上的稿子录了。三条天气，一条启事，念得平，一遍过。启事是东街一家找狗的，狗丢了四天，黑色的土狗，尾巴尖上一撮白的，找到给三十块。念到三十块他停了一下，停得比平常长，又把这一句重念了一遍，第二遍念得快一点。带子停了以后，屋里只有机器的嗡。

他从兜里把纸包掏出来。铅笔芯搁在里头，他包了两层，纸是值班室日历上撕的。他把芯子倒在调音台上，它滚了半寸，停在两个推子中间。灯照着，两头那两个断口是白的，白得跟这截芯子的黑不挨着。

他看了一会儿，拿手把它拢回纸上，包上，装进上衣兜。

抽屉拉开，那张抄来的图纸还搁在里头，四个角都卷着。他把纸摊平，那道门线画在西墙上，线边上那两个小字还在。他把包着的铅笔芯搁进那个方块里，搁在正当中，然后把图纸照原样折了两折，压回去。

抽屉推严了，里头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