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下午三点，总务那间屋的门开着。
老曲在糊信封。旧挂历裁成一摞，一张一张，抹糨糊，折两折，压在玻璃板下头。底下已经压了一沓，压得平，边对着边，年头久了，纸边有一点发黄。他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沿崩了一小块，崩口里露着黑铁，锈了一圈褐；缸里的水早就凉了，上头浮着一层薄皮。
桌上腾出半张空处，他才把话说了：想问楼里的电。
老曲把手里的糨糊刷子搁下，搁在报纸上，刷头朝外，然后才抬眼。眼皮往下耷着，耷出一条缝，缝里那点光看人不看全。
电怎么了，老曲问的是这个。听完楼里几个表这五个字，他把椅子往后挪，去够身后墙上的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铁夹子，一个夹子夹一年的单子，夹得鼓，鼓得铁夹的舌头都合不拢。他抽最上头那个，抽的时候纸边刮了一下铁夹，刮出一声。
三个，办公楼一个，机房一个，门房一个。三个表三个户，供电所一年来抄四回，单子给我，我去交。
就三个，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实，实得像在替谁担保。
单子是供电局那种，两联，粉的白的，字是针式打印机打的，一行一行，密。老曲翻到最后一页，把单子摊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头压着上沿。
你自己看，三个户号，一年一张总单。
单子转过来，三个户号，三个名字，都对得上。办公楼那个用得多，一个月几百块；机房少一点；门房最少，一个月十几块。可最上头，户名那一栏往上还有一行，字比底下那三行小一圈，也不是一处打的。
四个。
老曲的手停在纸边上，停的位置是纸的上沿，四个手指头压在背面，压得纸面弯下去一点。
什么。
这上头四个户号。这个排在最前头，是第四个。
老曲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下去，凑近了看。他看的时间比该有的长，看完把眼镜推回去，没有说话，去够钉子上另一串夹子。
那一串是早年的，铁夹子锈了，纸也黄了。
翻得慢，手指头在纸上划过去，一顿一顿。翻到一半停下，抽出一张，也是那种两联单，纸薄，透光。
九四年十二月。他说。
这一张上只有一个新开的户。户名一栏是手写的，圆珠笔，字是那种老式写法，横平竖直：临江人民广播电台，后头括号里两个字，备用。地址写的是白水路十一号，三楼西。
金额那一栏：四块二。这一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五个字：基本电费。
这个户……老曲的手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按完又抬起来，这个户我有印象。头一年是我师父去交的，那时候我还没调过来。
这户是干什么的。这一句问出去，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备好了：不知道。单子上写备用，他当是备用的表；台里有机房，有发电机，备一个表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备用的东西要单开一个户。
三楼的表在哪儿。
三楼的表在一楼配电箱旁边，我见过。老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对。那是办公楼的。
年初那张总单又拿回来，对着看，看了有一会儿。屋里有暖气，暖气片上搁着他那三个玻璃罐头瓶，瓶口蒙着塑料布，用线扎着；其中一个瓶里的萝卜已经吃到底，剩下汤，汤上浮着一层白。
三个表，他慢慢说，三个户，我交了快二十年。可这张单子上，第四个户的度数，他的手指头点在那一栏上，点了一下，这个数是空的。
空的，他重复了这两个字。纸被翻过去，看的是背面：整面白，连个印子也没有。
不是零，空着，没打数。打单子的机器打不出字，就是这个样。要么这个表没接线，要么表拆了，要么
他没说完这一句，改口说了别的。
钱一直交着。四块二，后来涨到六块，九九年涨到十一块，一直到现在。
没接线也交，他重复了这几个字，重复的时候没有笑。老曲也没有笑，说得很快：供电所那边只认户号。户号在，钱不交，单子就红，红单子会有人上门来查；上门来查，就得跟人解释这个户是干什么的。谁解释？
单子放平，两只手抹了一下，抹得很慢。
没人解释。所以交。
江声问钱从哪儿来。老曲朝门那边偏了一下头。
每月三号，门房窗台上搁一个信封。白的，不写字，里头正好够。他说，我头一回见着还问过。问周师傅，周师傅说别问，收了就交。
周师傅。名字是周德海，后勤的，管库房也管这些杂事。搪瓷缸端起来喝一口，凉了也不在意；说这人没了以后，信封照旧来，谁看见谁交。有一年冬天他忘了，拖到十号，第二天窗台上就没有信封了，等到下个月三号才又有，就那一回。
今年呢，这一问，他伸手去够桌角那本台历。台历是银行送的，一页一天，撕到礼拜一；礼拜一那一页上有个圆珠笔画的圈，圈得很大，把日子整个圈在里头，圈到外头还拐了个弯。
今天五号。
台历被推过来，推得很慢，推到手边停住。
三号没来，四号也没有。刚才我上二楼，顺道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没有信封。二层那两个窗子朝西，下午的光正好斜进去，把窗台照得很清楚：一层薄灰，灰上一道横，是窗框的边压出来的；横的两头有两点深色的圆，是窗框上那两颗螺丝的底座。这一层灰上没有手印，也没有搁过东西的痕。
老曲把台历收回去，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你要问这个户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两件事。一个是这钱不能断，断了有人上门。一个是从我接手到现在，这个户走一个字也没走过。
老曲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片，是抄的号码，字写得歪。
供电所那个抄表的姓刘，跟我熟。上个月他跟我说了一句，说你们那个备用户，表箱上的封条都脆了，一碰就掉渣，问要不要换一个。
换了没有。没换，老曲说，换了新表就有数了；有数，就得有人问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重，抬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把那摞挂历纸往边上推了推。
江声把那张九四年的单子借过来，问能不能抄个号。老曲说抄吧，抄完还回来，这夹子一年一捆，一捆都不能少。
他抄的时候，老曲在旁边站着，没有坐。屋子里静，能听见二楼有人在搬东西，一下一下，是纸箱落地的声音，落一箱停一会儿，停的那个工夫比搬的那个工夫长。号码一行八个数，写到第六个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面上留了一个墨点，很小。他没有重抄，就着那个点把后头两个数写完了。
小江。老曲忽然开口，你问这个，是不是跟楼上那个有关。
这句话没有立刻接。窗外的光挪了一格，落在桌角那摞挂历纸上，纸面亮了一层。
哪个。老曲说的不是哪个，他说的是三楼西头，说得很轻，说的时候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收在膝盖上。
我在这楼里待了二十来年，那一段的灯坏得比别处勤。别处的灯泡三年五年不坏，那一段两年就得换一只；换下来看，灯丝是断的，断口发黑。
换的时候谁去的。是他去的，踩着凳子，上去拧。两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个拧的姿势，举到一半放下去。
有一回我踩上去，手还没碰到灯泡，灯自己亮了。
什么时候。
八几年。老曲说，那时候年轻，没当回事，只当是线路潮。后来我就不在白天换了，都等晚上，等人走完了再去。
搪瓷缸端起来，缸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磨完没有喝，又放下。
你要抄就快抄。我四点半得去后院看看锅炉。
江声把号抄完，把单子递回去。老曲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眼，看的是背面，看完夹回原来的位置，夹子扣上，挂回钉子。
这个月的信封，他说，一边挂一边说，你要是见着了，给我捎上来。
见着了怎么说。不用说。老曲把钉子上的夹子摆正，搁在你手里，你就当没见过。
门在身后带上，屋里那点糨糊味跟出来一点，走到楼梯口就散了。楼上有人在搬纸箱，一箱落地，闷的一声，落地以后半天没有第二声。
二楼那个窗台，他从底下过的时候没有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