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不是一下，也不是闪两下再慢慢暗下去，是上一刻还亮着，下一刻不亮了，中间没有过渡。三楼西头那一段黑下来，黑得很干净，跟旁边的黑接上了，看不出那儿原来有过一盏灯。
上午九点多他上去。楼梯间的窗子照进一块光，落在离灯座两米多远的地上，照不到灯。他站在灯底下咳了一声，灯不亮。又咳一声，重一点，还是不亮。
踩着窗台上去，手够到灯泡，灯泡是凉的。
昨天上午摸的时候还是温的。他记得那个温度，手指头贴上去像贴在一个刚喝完水的杯子上。今天这灯泡凉透了，凉得跟旁边的墙一个温度。
灯泡没有炸，玻璃壳里那根钨丝是完整的，直着，两头都挂得好好的。他拧了半圈，拧下来又拧回去，灯还是不亮。
去台办找老曹。老曹正在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空中按了两下，意思是等一等。等他把电话打完，听说是三楼西头那盏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那盏灯不归台里管。
什么叫不归台里管。这一句问出去，老曹才把话说全：电费不归台里出。这楼的电走台里的表，一年结一回，就那一盏另算；谁修他也不知道，以前是老曲修，这两天老曲腰不行，上不了凳子。
那就没人修。老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找到一个号，抄在纸上推过来：你打这个，供电所，姓刘的，上个月来抄表那个。
姓刘的下午两点到的，骑一辆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帆布包。他后头还跟着一个人，五十上下，棉帽子，帽檐压得低，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的箱子，箱子角磨得发亮。
姓刘的介绍说，这是老赵，退下来的，现在给人修电。老赵进了楼不往上看，先问配电箱在哪儿，问完也不等答话，自己顺着墙根走过去，走得很慢，走到楼梯背后才停下；他站在那儿往上看了一眼楼梯的背面，那上头是黑的，抹的灰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砖。
配电箱嵌在楼梯底下那道墙里，铁皮的门，门上一个搭扣，搭扣的螺丝松了半圈，往上一抬就脱开了。铁皮壳上一层水汽，是一楼返潮返上来的，手往上一按，指头印留在上头，过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里头是一排空气开关，白的，一行三个，三行九个，最底下还有两个单独的，一个上着，一个下着。
老赵把铁皮箱子搁在地上，打开。箱盖翻开，里头分了三格：左边一格是工具，一把钳子、一把改锥、一卷黑胶布，都用布条勒着，勒得很紧；右边一格搁着万用表，黑色的，表笔上缠着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发亮；中间那一格放验电笔，笔身是透明塑料的，里头一截小氖泡，笔尾刻着一个姓，字被手磨得快平了。
他先看开关，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头在每一个上头点一下，点完在裤子上抹一下。
九个是一个楼的，这两个是单拉的。他说，这一个为什么是断的。
那个断着的开关，扳把朝下，上头的灰比旁边那些薄。不是没落灰，是落过又被磨掉了一层，磨的地方在扳把的边上。
不知道，姓刘的说，我来的时候就那样。
配电箱里头发闷，有一股旧塑料过热的味道，不重，凑近了才闻得出。老赵把脸凑过去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那个扳把往上一推。
的一声，很响，比一般的跳闸响，响得像个巴掌。整栋楼的灯在同一刻灭了，走廊里那两盏、楼梯间三盏，一处不剩。楼上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接着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黑下来的那几秒里，楼里所有的声音都显出来了：二楼有人在挪椅子，椅子腿刮着地，刮得很长；水房那边有水在管子里走，走走停停；再远一点，街上有车过去，轮胎压在冰上，声音是脆的。
老赵把扳把往下扳，灯亮了，他又往上推一次。，又灭了。
这条线上有短路。他说，短路的线不能合。合了就跳。
哪一段短，这一句问了，答的是不知道，得量。他把万用表拿出来，两根表笔一根红一根黑。
你上去，站在那个灯底下，看着。
他上三楼，站在西头那一段黑里。底下传来老赵的声音，让他把灯座上那三根线一根一根报出来。他踩上窗台，把手伸进灯座里摸：三根，两根粗的，一根细的，粗的那两根接在两边，细的那根接在中间那个柱子上。
两根粗的，一根细的。
细的那根什么颜色，他凑近看，看不出来。楼下的光只到楼梯口，西头这一段全黑，他掏出打火机打了一下，火苗一歪，照出那根线的颜色：灰的，外皮发硬，硬得像一根晒干的荆条。
灰的。
底下半天没有声音。楼上有人走过去，脚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在西头那儿停了一下，又走回来。过了差不多十秒，你等等。老赵说。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脚步声，老赵上来了，手里提着那支验电笔。他没有上窗台，站在地上，让江声把细的那根线从柱子上松下来，捏住线头。
捏着，别放手。他自己把验电笔的笔尖搭在线头上。
氖泡亮了。橘红的一小点，在黑暗里很扎眼。
老赵的手停在那儿，笔没有挪开。他盯着那一点看了有三四秒，然后把笔挪开，又搭上去，又亮。
闸是断着的。他说。
断着还有电。
断着不该有电。老赵把笔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笔尖，这个开关管的就是这一路。我上来之前确认过，是断的。
两个人站在黑里。楼下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东头过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地方串过来的。他问。
串也不能串出这个来，老赵说，串是虚的，虚的带不动笔；这个笔亮得实。
他把手电从箱子里拿出来，往西墙那边照。光柱扫过去，扫过那排铜卡子，钉在天花板上，一尺一个，走得很齐。老赵仰着头，跟着那排卡子一直看到墙。
这线走到墙里去了。
进了那面墙。
墙后头是什么。
不知道。
老赵没有问第二遍，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照亮一小片起了毛的水泥。
这个线不是照明线，他忽然说，照明线是两根，一火一零，走一根管子；你这个就一根，另一头不知道去哪儿。一根线没有回路，没有回路就不该有电。
可它有。
可它有。老赵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干这行三十多年，头一回见。
姓刘的从楼下上来了，站在楼梯口没往里走。他听了两句，问那怎么办。
不办。老赵说，这不是我们能动的。动了，出了事，算谁的。
他把线头还给江声，让他原样接回去，接好，螺丝拧紧。江声接的时候，指头肚蹭到那根线，线是温的，不是灯泡那种烫，是温的，像一个人在被窝里躺了半天的手背。
老赵收拾箱子，把钳子改锥一样一样放回去，位置跟拿出来的时候一样。箱子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
这盏灯你们别修了，他站起来，修也修不好，灯泡是好的，灯座是好的，就是没有电到灯上。可那条线是热的。
线热说明有电流。
有电流就有回路，有回路就该有电压，有电压就该把灯泡点着。老赵把箱子提起来，三样全对不上。我不查了。
姓刘的在门口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二楼半层，老赵停了一下，回身往上喊了一句：
那面墙，他说，你们最好别自己动。
下午四点多温眠来了。她站在楼下，没有上来，隔着传达室的窗子问灯修好了没有。
没修好。
那上去看看，她说着已经往楼里走了，围巾的一角在身后甩了一下。
两个人上到三楼。走到西头那一段，她停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过鼻子。
这儿比别处冷。
他也觉出来了。不是风，走廊两头都关着，没有风；是那种贴在皮肤上的冷，像走进一个很久没有人的屋子。
灯灭之前这儿不冷，他说。
灯灭之前这儿有热，温眠说，灯泡也是热的，一整天都是热的。
她蹲下去，把手伸到墙根底下，手掌张开，离地一寸多，没有碰地。停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下，又停了一会儿。
底下没有，她说。
没有什么，这一句问了，她才站起来，把手插回袖子里。凉气是从地底下上来的，这楼是老楼，底下潮。可这儿不是从底下上来的。
他蹲下去，学她的样子，把手放在墙根那儿，没有碰墙。底下是凉的，凉得很匀，一直凉到膝盖。然后他把手心贴在墙上。
墙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