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两个搪瓷盆。
一个盆里装雪，一个盆空着。雪是后半夜下的，下得不大，院子里扫过的地方露出水泥，没扫的地方积了一指厚。他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把雪往盆里捧，捧满一盆，端起来上楼，走到二楼半层歇了一次，歇的时候盆沿贴在胸口，胸口那一片凉透了。
礼拜三早上七点多，楼里还没有人。楼道里的雪化了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在拐角积成一小片，片上有几个脚印，鞋底的花纹走几步就淡了。
盆搁在三楼西头的地上，他蹲下去，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水，然后把手背贴在墙上。
手背比手心准，这是小时候在老家学的，摸灶膛里的火候，大人不让用手心，说手心皮厚，摸不出冷热。他把手背贴上去，停三下，挪一寸，再停三下，再挪一寸。从东往西，一寸一寸地扫。
扫到第三尺，手背底下凉。扫到第五尺，还是凉，凉得跟别处一样，是那种冬天的墙该有的凉。扫到第六尺多一点，手背忽然不那么凉了。
不是热。是不那么凉。
这面墙的白灰年头久了，摸着是一种很细的糙，像干了的肥皂。别处的墙冬天摸上去咬手，凉往骨头里钻；这一块不咬手，凉停在皮上。
手收回来，把这一块在心里记了一下：离地一人多高，从这儿往西，大概两尺宽。然后重新贴上去，从上往下摸，摸到齐腰的位置，凉意又回来了。
上下都是凉的，中间一段不是。
他把两只手都贴上去，一左一右，隔开一尺，然后慢慢往中间合。左手和右手感觉到的不是一回事：左手底下是墙，右手底下也是墙，可右手底下那一片，像隔着一层薄布摸到的东西。
楼里有声音了。二楼有人开窗子，窗框冻住，推了两下没推动；一楼门房在烧水，壶盖被顶起来又落下，响得不匀。
温眠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手贴在墙上贴了有一会儿，两只手都冻红了。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本子。
你手怎么了。她把布袋子往上提了提。
摸墙。他说，说完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
摸出什么了。她摘了一只手套。
一块。他说，不知道多大。他抬手往西指了指，到那儿就没了。
她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没有问为什么，先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贴的位置跟他的一样。她贴了一会儿，把手挪开半尺，又贴，再挪半尺，再贴。
这儿。她说，到这儿为止，再往西就凉了。
我摸的是六尺。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位置。
六尺二，她把手背收回来，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我从东头一步一步数过来的，六尺二，差不了半尺。
一步一步。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脚后跟顶着脚尖，她说，我鞋三十七码，二十四公分，八步半。
他看了她一眼。她说完没抬头，视线还搁在墙上，像是在核对什么。
盆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底下化出一层水，水上浮着几片碎叶子。
这个怎么弄。她问，把盆往这边挪了挪。
捏成球，贴上去。化的快的，就是热的。他说着抓了一把雪。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雪，在两只手心里团。团了两下，雪球散了一半，她把散的那一半又拢回去，加了一点水，再团，团成一个核桃大的球，往墙上一按。
球粘住了，没有掉。他说能粘住，她说捏实一点，捏到出水就能粘，说完把散在手里那点雪又团了团，问他这个法子是哪儿学的。
老家。他说，冬天逮兔子，看雪化在哪儿，就知道洞口在哪儿。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说这是土办法。
两个人一人一边，从东往西排。雪不能捏得太松，松了一贴就掉；也不能太实，实了化得慢，看不出差别。要捏到刚好出水，往墙上一按，的一声粘住，边缘化开一点。
球跟球之间隔一拳，横着排一行，从地上一直排到一人多高，一共排了六行。
温眠的手比他稳。她的手一直在外面，冻得比他久，可她捏出来的球一个是一个，大小差不多，圆。她捏完一个，往墙上一按，按完在球的正中说一句，然后从布袋子里摸出本子，在本子上画一个点。
贴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头就不听使唤了：捏一把雪，团两下，雪在手里散成一把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捂着，捂了一会儿，抽出来接着捏。
手还使得动吗。她看了他一眼。
使得动。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还剩几个。她低头数了数盆里的雪。
这一排贴完就够。
画到第七个点，她停下来，拿笔尖点了点墙上那个球。
这个化得快。她拿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他走过去。她指的那个球，底下已经洇出一小片水，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墙根，被灰吸了。旁边的球还是白的，上头连个水珠也没有。
这才多久。他蹲下去看那个球。
三分钟，她看了一眼表，我掐着，从贴上到现在，三分钟。
三分钟就化透了。
透了一半，她凑近了看，底下出水了，上头还是白的。
再贴一遍，她说，贴密的，横竖都贴。
他们把那一片的球都拔了，重新排，排得更密：每隔三指一个，横竖都排。排完一共二十六个。排完两个人退到楼梯口坐着，隔着一段黑看着那面墙。
第一个化的是最下头那一排。化出来的水往下淌，把墙根的灰洇成深色。第二个化的是第二排。第三排跟上。化到第四排，速度慢下来，第四排的几个球只出了一点水，球还是圆的。
第五排以上，一个也没有化。二十六个球，化了的只有下面十二个，横着数，从东边数第三个到第六个；竖着数，最下面三排。
一个门。温眠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什么，他站起来问。她把两只手往两边一分：这个形状是一个门，宽这么多，高到这儿，就是门框底下那一截。
他没有说话。那个宽度他量过。那天在这面墙上敲了十四下，最后四下敲着发空，空出来的那一段，一扇门正好塞得进去。可那回敲的是上半截，手够得到的地方。
可雪化出来的是下半截。
为什么只有下头化。他伸手在那一片湿的上头比了一下，比到腰的高度。
下头热。她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惊着什么。
上头为什么不热。这一句问出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有立刻答。
走廊里有风，风从楼梯间的窗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走，走到西头就没了；雪球化出来的水在墙根聚成一条细线，线走到一半停住，被灰吸干了。
人在里头站着，她慢慢说，热气在下头。
站着的。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说完她接了一句：或者是躺着的。
谁也没有接。墙上的雪球还在化，化出来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淌到腰那一条线上就慢下来，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
等到所有的球都化完，墙上湿了一大片。湿的形状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上面是一条横的边，很直，横在一人多高的地方；两边是两条竖的，从横边往下走，走到腰那儿，往下就散了，散成一片不规则的湿印子；底下没有边，湿印子一直漫到墙根。
一个没有底的门。或者不是门，是别的什么东西站在那儿，把它前头这一块墙弄湿了。
上头你敲过。她说。
敲过，他点头，说敲出来是空的。
空的。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空的那一段，应该是凉的。她说着在墙上敲了两下，声音是实的，可它下头是热的。
嗯，他应了一声。
空的那一段里头，她说，有东西贴着地面，个头不高，一直蹲着。
底下那半个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得挖。
挖不动。她说，那面墙是抹死的，从这边挖，挖的是灰，不是砖。
温眠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把手掌贴在湿的地方，贴了一会儿，把手挪开，又贴到没湿的地方。
湿的地方比干的地方暖。她说，说完把手在围巾上擦了擦。
当然暖，雪在那儿化的。他蹲下去摸了一把。
不是。她把手收回来，雪化了以后，水是凉的。水留在墙上，墙应该更凉。可湿的这块比干的暖。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过去，把手掌贴在墙上，贴在那一片湿的正中间。
是暖的。水是凉的，墙是暖的，两样东西隔着一层水，各自都在。
他们等墙干。走廊里的光在动，从东头那几扇窗进来的是斜光，落在地上是一条一条的亮，慢慢往西挪；挪到墙上的时候，湿的那一片亮了一下，像涂了一层油。
干得比想得快。先是边上的水印变浅，接着中间那块也开始收，收到最后只剩一层潮气，看上去跟别处没有分别。他从盆里又抓了一把雪，往刚才化得最快的那一块按上去，雪一贴上去就化，化得比刚才还快。
墙还是热的。她把手掌贴上去，贴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一直热着，从早上到现在。中间我下去过一趟，上来又摸，还热，底下的灰也是温的。
九点多，太阳从楼梯间那几扇窗照进来，落在走廊东头，照不到西头。西头这一段还是暗的，暗里头那面墙白得很平。
墙干透以后，那道横边就没了。他凑近了看，看不见；退开两步看，也看不见；侧过头，让光斜着扫过来，什么也没有。白灰还是白灰，跟旁边一样平，一样旧，一个印子也没有。
没了。温眠说，说完把本子往袋子里塞。
没了，他伸手在那道边原来的位置上摸了一下，一点也摸不出来。
她翻开本子，把刚才画的那些点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布袋子里。
明天还下雪吗。她站在楼梯口问。
不知道。他说。
下雪我再来。她说，我这回带个尺。
他没有应声。他把两个搪瓷盆摞起来，端在手里。盆底还有一点水，水里沉着几粒沙子，是捧雪的时候一块儿捧上来的。
走到楼梯口，他回了一次头。那面墙在西头的暗里，白的，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块是暖的。他还知道那块暖的，只有半人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