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他数了楼里的灯。
一楼两盏，一盏在门房门口，一盏在走廊当中；二楼三盏，三楼三盏，楼梯间每层一盏。一共十盏，都是圆的塑料罩子，罩子发黄，罩子底下悬着一个灯泡。他仰着头一盏一盏看过去，看到三楼西头那一盏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盏的位置偏，不在走廊当中，挂在靠西墙那一头，离墙一米多。
他从家里带了一把螺丝刀，十字的，把儿上缠着胶布。门房老头在院子里扫台阶，看见他上楼又下来，问他找什么。他说看灯，有一盏不灭。老头把扫帚靠在墙上，跟着他上到三楼；楼梯间的灯在他脚底下亮了一下，亮了以后又灭。
三楼西头那一盏，罩子上积的灰比别的厚。罩子是拧上去的，拧三圈半才下来，下来的时候有一小片灰掉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他把罩子递给老头，自己踩上窗台。这罩子多少年没擦了。没人擦，老头把罩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打我来了就没擦过。他伸手够那个灯泡，灯泡是好的，热的。
灯泡后头还有一个东西：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塑料盒，灰白色，两头各有一个接线柱，柱上压着螺丝。盒子的侧面印着字，字很小，是厂名和型号，他一个也不认得。这个就是声控的，老头在下头说。
声控的就两根线。不知道，老头说，我不管这个，我就是个看门的。
那两个接线柱的螺丝松了松，线看了看：一根红的，一根蓝的，都粗，是从天花板的线管里下来的。他把手电咬在嘴里，照盒子的底。
盒子底下还有一根线。细的，黑的，比那两根细一半，从盒子底下一个不出眼的小孔里出来，贴着天花板往上走，走了一尺，拐了个弯，往西去了。
手电从嘴里拿下来。这根是什么。
老头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没见过。
这灯谁装的。八几年换的，老头说，那时候不是我管，是老周管。后勤的。
周什么。
周德海，老头说，早没了。
那根细线被捋了捋。线是软的，不硬，外皮上有一层灰，灰抹掉以后能看出是黑的，黑的里头透一点亮；不是橡皮线，是塑料的。这种线他见过，在台里的机房里，接机器用的都是这种，讲究软，讲究不占地方。
声控的东西他见过。机房里有一个，是用来自动开机的，人一说话它就启动；那个东西上只有两个接线柱，一进一出，进来的是电，出去的也是电。这个有三个：红的蓝的进来，黑的那根出去。出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线沿着天花板走，走得很稳，每隔一尺有一个小卡子；卡子是铜的，钉在天花板上，钉得很整齐，一排钉下去，间距没有一个是歪的。他一边走一边数，数到西墙是十七个。走法也不像走电的走法：走电的线要包管，要吊在管子底下，或者埋进槽里；这根线不包管，直接贴着天花板走，卡子钉在线上，把线压住。
线一直往西。走过走廊当中，走过那两扇关着的门，走到西墙，上去了，从天花板的边上钻进去，进了墙。进墙的那个地方塞过东西，塞完抹了一层灰，抹得不平，跟地下室那扇门的门框一个样。
他站在那面墙底下，仰着头。墙就是那面墙：白灰，鼓起来几处，墙裙的绿漆断在那一段，断口平得像切过；墙根底下撒过三遍的灰还在，铺得匀，很薄，薄得底下的三道痕都看得见。
十七个卡子，一尺一个，从三楼西头这盏灯，到那面墙，十七尺。这十七尺里，线没有一处接头，没有一处包布，也没有一处打了弯。做这个活儿的人不着急，也不怕麻烦。
线进墙了。老头说。
进了。
那这灯是墙里头管的。
他没有接这句。手电往上照，光打在天花板和墙的交界上，交界那道缝填得很满，看不出底下是砖还是空的；他把手电关了。
这楼里的灯，坏过没有。
坏过，老头说，二楼那盏换过三回灯泡，三楼楼梯间那盏前年换的座。
这一盏呢。
老头想了想。这一盏没坏过。
一直亮着。
不是一直亮，有人走才亮，老头说，不声不响的，它就不亮。
那要是没人走，它亮了呢。
老头看着他，看了有几秒，把扫帚换了个手。那我就把总闸拉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笑完把扫帚往肩上一搭，下楼去了。走到二楼拐角，他在下头喊了一句：那盏灯的电，不跟楼里的走，另算。这两个字他是往上喊的，喊完就走了。
另算多少。不知道，反正不从咱们这台表上走。老头在底下又补了一句，谁交的钱，也没人问过。要问，问台里去。说完才没了声音。
楼上静下来。礼拜一上午，楼里有人，二楼东头那间屋有人在打字，打得很快，停一停，再打。他站在西墙底下，抬头看那根线进墙的地方。
进墙的那一段，线皮破了一点点，破的地方露出铜。铜是亮的，不是黑的，也不是绿的，亮铜说明两件事：一是不久以前有人动过它，二是它一直在通电，通着电的铜不会绿。他把手伸上去，指尖碰了一下。
线是温的。不是热，是温，比人的手凉一点，比墙暖一点。
手收回来，在裤缝上擦了擦，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螺丝刀插回兜里。下楼的时候他绕到一楼西头，从那扇铁门前头过：门还是那扇门，锁眼里的黄壳还是整的，孔口的铁片上没有沟。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根从三楼下来、不知道通到哪儿的线。
礼拜一上午十点，楼里的人都在。暖气烧起来了，管子里有水声；院子里有人在扫，扫帚刮在冻硬的地上，一下，一下。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门房门口站住。老头正蹲在门口给炉子添煤，添完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
那盏灯，什么时候开始不走楼里的电的。
老头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答，把炉钩子搁在地上，站起来，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不记得，老头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你哪年来的。
八九年。
那之前呢。
老头没有答。他把炉钩子捡起来，往炉子里捅了两下，火往上冒了一下，冒出来的光是黄的。
小伙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别问。老头把炉钩子往地上一杵，这楼里，能亮就行。
他说完这句，把炉门关上，转过身去。
而楼上的那盏灯，在这个时候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