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已经在西头了。
她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围巾铺在膝盖上。她带了一个鞋盒，盒盖掀开搁在旁边，里头是灰，从楼下锅炉房门口扫的，细，颜色发白，比这墙根底下的灰干。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没有出声，只把手往盒子里指了一下。蹲下去看，那两道痕还在，昨天他拓过，拓的时候纸上沾走一层灰，痕的边上留了一圈浅浅的毛，像被谁用橡皮擦过；今天早上他又来看过一回，中午也来过一回，两回都没变。
什么时候撒的，你起这么早。
刚撒的，她把盒盖拿起来，盖回去，撒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的痕；可只要有一点东西动过，就看得出来。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锅炉房门口，她把盒子往旁边挪了挪，那儿一天扫两回，灰是新的，落下来还不到一天。
他点了一下头。这一点他想过，可他想的是从别处弄，没想到锅炉房；锅炉房门口的灰是当天落的，干净，没有结块，撒上去是一层浮的，一碰就动。
两个人退到走廊另一端，退到楼梯口旁边。这个地方离西头有十几步，中间隔着一段没有光的走廊；在这儿看西头，看得见一个轮廓：墙，墙裙，墙根那一片说不出颜色的地面。
两个人坐下来。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楼梯的立柱；她坐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点。
楼里没有人。礼拜天晚上，这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房十点锁门，他有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没有锁。
静。
静下来以后，楼里的声音就出来了。暖气管里有水，走得很慢，一阵一阵，像有人隔着几层布在吹气；楼下有一个铁皮的东西被风掀着，响一下，隔很久响第二下；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就停，停完再叫。还有一层更低的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城市本身的，也可能是耳朵自己的。
坐了有一会儿，她的呼吸变长了。他侧过头看她，她眼睛是睁着的。
你要是困了就说。不困。
你昨天晚上没睡。睡了两个钟头。睡不着。
不再说话。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三道横，你数过间距没有。
西头有一下声音。很短，一声刮，像指甲在水泥上蹭，蹭了一下就停，停得很干净，没有余音。
两个人都没有动。他等了有半分钟，那边没有第二声。
再说一句。她说，声音也压得很低。说什么。
那边又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长一点，还是刮，刮到一半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停了一下，接着刮，刮完就断。
他把后背从立柱上直起来。它跟着说话。
别急着下这个。她的手按在台阶上，再试。
想了想，说了一句很短的：
今天冷。
那边响了一下，很短的一声，接着就没了。
明天还冷。响了一下。
后天，还有。
那两个字后头还有半个字，他没说出来。那边没有响。他等了有一分钟，那边一直没有响。
它等我那个字。
它等你把话说完，温眠说，后天，它不知道你后头要说什么，它就不动。
走廊里静下来，暖气管里的水在走，一阵一阵。过了有一会儿，手抬起来，在地上划了一下，手指头在水泥地上划，划了一道，没有出声。西头没有动静。他又划了一下，划得重一点，指甲刮在水泥上，出了一点声；那边响了一下。
有声它才动。它跟声音。
它跟声音，不是跟手。她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手不出声，它就不动。
两个人都闭了嘴。走廊那头，西头那面墙在暗里，墙根那一片地看不出有没有变。
站起来，没有出声，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西头蹲下去。那道新痕在那儿，划在第二道的旁边，靠西，离着两指宽；长度跟他猜的一样短，从这头到那头，比他自己的指头节短。手指头伸过去，没有碰；新痕的边不齐，一边深一边浅，当中那一条断断续续，跟他昨天早上看见的第二道一样。
所不同的是这一道的灰被推得更开：底上撒了新灰，新灰薄，被推开以后两道边上的毛比老痕明显，看得清它是从哪一头起手的。从东头起手，不是从西头。
蹲在那儿，看了有一会儿。刚才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西头响的，他数得清，四下。四下，而他们说的不止四句。
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楼梯口没有坐下，站在那儿。
它不每句都跟。我也数了，四下。
我们说了不止四句。说了八句。我数的。
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三页纸。纸在兜里，硬的，边角硌人。
八句，四下，一半。
温眠没有说话，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它跟不过来。
我不知道，他站直了，我只知道它跟了一半。
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嘴张开，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出声。西头没有响。他又做了一个口型，还是没有响。
你在说什么。我在说我今天晚上要说的第一句话，他把嘴比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没有声。没有声，它就不动。
温眠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那头。
那它以前跟的是谁。
没有答这句。脑子里的账从头往后翻：一九九四年冬天，一个人蹲在墙根划横，划的时候铅笔尖在水泥上有声，他划一下，那边跟一下，慢半拍；后来他不划了，那边没停，数到四十一，他才走。而一九九四年冬天，这楼里每天有广播，早一遍晚一遍，一次半个小时。
广播。
温眠把头转过来，围巾的一角垂在肩膀上。
他在这儿划横的那三十七天，这楼里天天在播。早六点，晚六点。他停了一下，他划一道，那边跟一道，他把手往西头指了一下，可那边跟的不一定是他那一道。
走廊里静了一下，暖气管里的水走了一段，停住。
你的意思是，这楼里几十年的广播，它一直在数。
他没有答。他站在楼梯口，摸到兜里那三页纸，捏了一下；纸很薄，三页一般大。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每天晚上在里头说话，他说，四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听见了这句话有多轻。温眠没有说话，把围巾围上，围到鼻子底下，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走廊那头，西头那面墙在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墙根那一片地上，撒了三遍的灰铺得匀，铺得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那三道痕。
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楼梯的立柱上。立柱是铁的，凉的，凉的里头有一点声，是楼上传下来的，一层一层，很轻。听了有一会儿，直起身。
走吧。两个人下楼，他走在后头。他走在后头，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楼梯间那排窗在暗里，玻璃上有一点白，是外头的路灯。
伸手把楼道的灯拉着了。灯亮了，黄的，照见楼梯上那些磨圆的边。站在灯底下等了一下，等灯自己灭。
灯没有灭。
这楼的灯是声控的，可他刚才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