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早上七点，院里还没有人。
那堆雪剩得不多了，堆在墙根，颜色发灰，边上化出来的水流到排水口，排水口那儿结着一圈冰，冰上落着两个烟头。车棚底下只有一辆车，他的。进楼，一楼西头那扇门还锁着，他从那儿过，没有停。
上三楼。礼拜天的楼跟礼拜六不一样：暖气烧得小，管道里没有那种一阵一阵的水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一块一块地黑。
天光从楼梯间那排窗进来，比昨天弱，落在走廊上只有薄薄一层，薄到照不出灰的形状，只能照出个大概；往西走，那点光就没了。墙还在，墙裙的绿漆断在那个地方。
蹲下去，手没有碰地，先看。
那道线还在。一寸多长，横着，跟墙根底下那道水渍线一个方向，灰被挤到两边；昨天划的时候铅笔尖压得重，两边堆起来的毛边还在，一点没塌。然后他看见了旁边。
离它半指，靠墙那一边，还有一道。他先是以为记错了，昨天划的时候是不是划了两下，于是伸手用食指在那两道之间量了一下，半指，量得很准。昨天他划完就站起来了，铅笔收起来的时候，只有一道。
第二道比第一道短。短得不多，短了那么一点，短的那一头在西边。
低下头凑近看。第二道宽。
铅笔尖划出来的痕是细的，两边齐，宽窄一样；这一道不是。这一道的边不齐，一边深一边浅，痕的当中比两边深，深的那一条不是直线，是断断续续的，像指甲刮过去，刮到硬的地方顿一下，再往前。颜色也不一样：他划的那道是铅灰的，压上去的铅粉还在，用手指头抹一下就散；第二道是白的，白得发干，是把灰推开露出来的水泥，一点铅也没沾。
手指头伸过去，在第二道旁边虚虚地比了一下，没有碰。手指头比那道痕宽。不是手。
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走廊里没有声音，礼拜天的楼空着，楼上楼下都没有人。他退到走廊当中，回头看那面墙从这个距离看不出墙根有痕，得蹲下去，得贴到地上，得在那个角度。昨天他蹲下去的时候，这个角度只有他自己有。
手插进兜里，摸到铅笔。铅笔在那儿，一整根，笔尖不长。他把铅笔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
楼梯口有脚步。
你来得比我还早。
温眠上来，围巾围到鼻子底下，手里提着那个本子。她走到西头，看见他站着没有蹲，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才低头看地上。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他。两道。
两道，他说，昨天只有一道。
她蹲下去，是双膝着地的那种蹲，蹲得很低。她没有伸手，先看，看的时间不短，看得比昨天久。
这一道不是你划的。你怎么知道。
你的那道，笔尖是圆的，压下去以后两边有毛边，毛边朝外翻。她的指头在这些字眼上点着，没有碰地，这一道没有毛边。它是把灰刮走的，刮走以后边上塌下来一点，塌的地方朝里。
刮的。
刮的，她直起半截身子，用什么刮的，看不出来。不是铅笔，铅笔刮不出这么宽。
他也蹲下来，两个人都在墙根底下，中间隔着那道第二痕。
它看见我了，他蹲下去一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温眠没有说话，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
昨天我蹲在这儿划，划完了站起来，走了。这楼里昨天晚上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
门房十点锁门。
锁了门，她说，它不用走门。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静了一下。礼拜天的楼空着，暖气不烧了，管道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整面墙找不出缝来，白灰压得平，只有鼓起来那几处露着底下的砖印。
这道有多长。他问。
温眠从本子里抽出铅笔，把笔倒过来，用笔杆的尾巴比了一下，比完看了看笔杆，笔杆上没有刻度。她把笔杆横在那道痕的上头，两个指头掐住两端的位置，掐完把笔杆举到眼前，看两个指头之间的距离。
比你那一道短一个指头节。短一个指头节。
短在西头，她说着把笔收回本子。
往西看，西边是墙的尽头，墙到那儿拐了个直角，拐过去是一段更黑的走廊。那段走廊通到哪里他不知道，从来没有走到头。
它站在靠墙这一边划的。
你怎么知道。
痕的深浅不匀，靠墙那一边深，靠走廊那一边浅。她把铅笔收进本子，人的手往哪边使力，哪边就深。它站在靠墙那一侧，往走廊这边刮。
他站起来，往墙跟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他站在那儿想一件事，想了有一会儿。
它不是划给我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脸。
温眠抬头看他。
它要是划给我看，它划在我那道旁边，划得一样长，一样深，一眼就看见两道。他蹲下去，指头点在第二道的西头，它短了一个指头节。它短的那一头，是它自己停下来的地方。
你是说，它也在数。
我不知道它在数什么。可它昨天在这儿划了一道，划到一半，停了。
温眠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夹着的纸还在，只露出一个边。
那张纸上，她说，也是第三道短。
这句话他没有立刻接。走廊那头有风，风从楼梯间窗格子的缝里钻进来，钻成一股，沿着地面爬，爬到西头就散了，散在墙根那两道痕的上头；灰动了一下，痕没有动。
你要干什么。她问。
拓下来。铅笔从兜里拿出来，捏在手里。
他把本子从她手里接过来，不是那个本子，是他自己兜里那本，横格的，纸薄。他翻开，撕下一张，撕的时候很慢，怕撕歪；撕下来一张，比了比，够长，够宽。
纸铺在灰上，盖住那两道痕。
他用铅笔的侧面，侧着，在纸上来回涂。涂得很轻，先涂一遍，涂完看纸，纸上什么也没有；再涂，涂到第三遍，纸上出来一点灰影。他涂了有七八遍，涂到最后一遍，纸上那两道痕才慢慢清楚起来。
纸上出来两道痕。一道细，两边齐，宽窄一样；一道宽，边不齐，断断续续，两头不一般长。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纸背面沾了灰，灰在纸上是一片一片的，手一碰就掉。
这两道不一样。
不一样。她指着那道细的，一道是你划的，这一道不是。
他把纸折起来，折两折，折的时候手指头避开了有痕的那一块，折完塞进内兜，跟另外两页叠在一起。三页纸，一般大，最上头那页薄。
这张纸别给人看。不给。也别放在抽屉里。
他看了她一眼。抽屉是锁着的。她说，可锁着的东西，都被人开过。
礼拜天的太阳到九点才从云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是白的，照在走廊上不暖。他们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温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今天晚上我来。来干什么。看它今天划不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