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锁眼

礼拜六还来。

门房老头把大门拉开一条缝，人没出来，话先出来。他今天没刮脸，下巴上一层白茬。

录稿。礼拜六录什么稿。礼拜六也播。

老头把门推到能过一个人的宽度，让他进去，随手又带上了。楼里空，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底下透出来的光很少，只有尽头那一扇窗有亮。暖气烧着，管道里有水流的声音，一阵一阵，走过去的时候听着，走过去就听不见了。

一楼西头，走廊到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比别的门厚，铁的，漆掉得看不出原来什么色，门框和墙之间塞过东西，塞完又抹了一层灰，抹得不平，摸上去有起伏。门把手是圆的，锈成一片红褐，把手上缠过布条，布条烂了，剩几根线挂着。

他把手放在门上，推了一下。门不动，门和框之间没有缝，一点都没有。

锁在门框侧面，暗锁，不是挂锁。锁眼是一个圆孔，孔口有一圈圆的铁片，铁片上本来该有个盖，盖没了，剩下一个空心的轴。

他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锁眼前头。

孔里是黄的，黄得发哑。

不是锈的黄，是油干了以后那种黄，像熬过的猪油凉了的样子，结成一层壳，壳是哑的，不反光。壳上有灰，灰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黄。孔的边上，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孔口那圈铁片，边上干净，铁片上有锈，锈是平的，没有划痕。

钥匙插进去，转，拔出来，都要在孔口刮。刮一次就有印，刮三十年就有沟。这个孔口没有沟，一点沟也没有。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体埋在门框里，只露出一个圆形的面板，面板上的漆掉光了，四个螺蛳剩三个，缺的那个孔里塞着灰。他伸手在面板上推了一下，推不动，面板跟门框是一体的。

他站起来。走廊里那阵水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

你看什么呢。

温眠站在楼梯口，围巾没解，手里提着那个本子。她今天穿了棉鞋，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了两道湿印。

看锁。她走过来，也蹲下去。她没有凑到锁眼前头，先看门框，看门框上抹的那层灰，看门和地之间的那道缝。看完了才把眼睛凑到孔口。

里头是干的，她把脸偏开一点，干得透透的。

干的。油灌进去，灌满了，干了，就成这样。她伸出手指头，在孔口边上虚虚地比了一下，没有碰，这个壳是整的。整的说明没人捅过。

三十年。

三十年，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门没开过一回。

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楼上有人走动，走得很轻，走了几步停住。两个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声音没有了。

那台机器，她说，拔了线，第二天又有。嗯。没人从这儿进去。没有，他抬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声闷响。

她把围巾掖进领口里，掖了两下。那就不是从门进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那股水声又起来了，一阵一阵。这扇门后头是黑的，门底下那道缝里没有光，也没有风。

上去看看，他往楼梯那边偏了一下头。

三楼西头还是那面墙。礼拜六的太阳比前几天高一点，从楼梯间那排窗斜进来，落在走廊上是一块一块的亮，亮里浮着灰，灰动得很慢。往西走，亮没了。那面墙在阴里，白灰，鼓起来那几处跟上次一样，墙裙的绿漆到这一段断了，断口平得像切过。

问他干什么，他说做个记号。

他从兜里摸出铅笔。不是那截断的，是一整根，削过，笔尖不长。他蹲下去，蹲在墙根那道断口前头，那一段灰是薄的，露出来的水泥是深颜色，宽窄差一扇门。铅笔尖落在灰上，压下去，往后一带。

很短，一寸来长，横着，跟墙根那条线平行。划的时候铅笔尖压得重，灰被挤到两边，挤出来的灰在道道两边各堆起一道毛边。

划完他把铅笔收起来，站起来。

这样明天来看，就知道有没有人踩过。

踩了怎么样。

踩了会盖住，盖住就看出来了。

温眠蹲下去，看了看那道，看完伸出手指头，在道道旁边一寸的地方按了一下，按完抬手看指头，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你这道划得浅。

风一吹就没了。

这楼里没风。

她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站在墙跟前往上看，从上看到下。

楼下有开门的声音。一楼的大门开了，又关上，接着是脚步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停住。

上面谁啊。老曹的声音。

老曹上来了，走得不快，一只手扶着扶手，扶到三楼，站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礼拜六你来干什么。录稿。录完了。录完了。

老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温眠；他没有问她是干什么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西头我说过别来。说过。说过你还来。

江声没有说话。老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那门你看了。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静了一下。看了。锁眼是干的吧。是干的，孔口的铁片上没有沟。

老曹把下巴往下压了压，压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插进袖子里，插得很深。

我年轻时候问过一回。他说，问吕师傅，那门里有什么。他说没什么。他停了停，我又问，没什么你锁它干什么。他没答。

他没答。

没答。老曹说，后来我就不问了。不问的人待得住。

他说完这句，转过身，扶着扶手往下走。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没有回头。

礼拜六食堂不开。楼下有昨天剩的馒头，你自己热。

脚步声往下，一层一层，到二楼半层那儿顿了顿，接着往下。一楼的大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又静下来。风从楼梯间那排窗缝里挤进来，挤成一条，贴着地皮走，走到西头就散了。太阳又移了一点，那块亮往西挪了半尺，挪到走廊当中，亮里浮着的灰也跟着挪。

楼下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刮在冻硬的地上，刮一下停一下，不是在扫雪，是把烟头和碎纸往一处推。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到三楼只剩一点，浮在暖气管道的水声上头。

温眠把本子从兜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没有写，把本子平放在手上，用手指头把那张夹在里头的纸推了推。

那张纸，她说，折过十一回。

什么。

别下来她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一点，纸上的折痕，横的九道，竖的两道。一道折痕是折一次，两道压在一起是一次折两折。我数了三遍。

十一回。最少十一回，她的指头在纸边上点了一下，折痕有深有浅，深的在后头，浅的在前头，前面折得轻，后来越折越用力。

他看着那本子。纸夹在本子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只露出一个边。

一个人把一张纸折十一回，是看了十一回。

走廊那头，西墙根底下，那道铅笔划的线还在，一寸来长，横着，灰被挤到两边，堆起一道毛边。太阳挪到走廊当中就停住了，没有再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