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空转
老曹把钥匙从抽屉最里头摸出来，往桌上一丢。钥匙串上三把，一把铜的，两把铁的都起了锈，锈在齿缝里。
后院最里头那间，老曹说，门轴涩，往上抬着推。
钥匙在手里，凉的。老曹又说，那台东西别动，动了没人装得回去，问他要它干什么。
想听点东西。
小江啊，老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听什么不好，听那个。
他说就去看看。老曹问他夜里睡没睡，他说睡了。老曹说睡了眼睛还这么红，问他要不要叫个人搭把手。
不用。他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
老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才灭。临出门又添了一句，说真要听出什么来，跟他也说一声。
后院有一条水泥路，两边是冬青，剪得齐，剪口发白。锅炉房拆了以后，原来的地方铺了砖，砖缝里长草，冬天也没死。三间平房连在一起，砖是红的，年头久了发黑，墙根有一圈返潮的白，白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中间那间堆着旧椅子，塑料面裂了口，一把压一把。最里头那间锁着，门下头有一道水泥门槛，比别处高出一指。
钥匙对上了，转半圈，卡住。门往上抬了一下，才过去。
屋里有股味，纸和铁锈混在一起，闻久了像旧报纸。灯绳拉了两下才亮，灯泡瓦数小，光只照到中间一块地，四边还是黑的。
靠墙一排铁架，上头摞着纸箱，箱子上写的字褪得看不清，只有一箱侧面用圆珠笔写着待处理。铁架最下一层搁着几卷带子，散了，拖到地上，踩上去是软的。墙上挂一块小黑板，是领用记录，粉笔字擦了又写，最后一行是去年十一月的日子，借出去一副话筒架。
最里头一块灰布盖着什么东西，布垂到地上，四个角都掖进去了。
布掀开，灰先起来，很细，在光里飘。布面上留着一层浮土，浮土上有几个指头印，印子在靠墙那一边，不是他按的，指头很窄。
底下是一台开盘机，比直播间那台大一圈。铁壳，灰漆，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铁上起了一层黄。正面两个卷盘轴，空的，轴上还缠着两圈旧带头的白胶带。中间是磁头罩，罩子上有一道横的划痕，划得很深。右下角一个计数器，四个小轮子，停在一一四上。
铭牌在左下角，铆钉铆的，上头打字，型号一行，编号一行。编号后头三位是 017。
112 那台值班监听机的编号是 016。两台前后脚进的台，那台的去向那一栏，到今天还是空的。
铁架后头有动静。一只猫从纸箱背后出来，灰的，瘦，从窗台上跳出去，落地没声。
抬了一下，抬不动。铁壳沉，重心偏在一头。叫了老曹，两个人一边一个，抬起一头，另一头还在地上。老曹出去又叫了两个人来，一个司机，一个管库的。管库的那个进屋看了一眼，说这机器比他岁数大。
大得多。老曹踢了踢门槛。
管库的那个蹲下去看了看铭牌，问这机器还归不归台里。老曹说归，就是没人管，账上记了十几年，年年盘，盘完还搁这儿。
四个人抬到门口，机器卡在门框上，差两指。卸了门上的合页，再抬，还是卡。
这门得拆。司机说。
拆了谁装。管库的那个说。
装不上就敞着。
抬回去，放正。
管库的那个没走，站在门口喘气，说这间屋子他进来过三回，回回都是搬东西。
这机器夜里响过。他说。
响什么。司机问。
不知道。我来那年，老主任交代过，这间晚上别开门。
为什么。
说是东西多。
司机往屋里看了一眼，说就这一台。管库的没接，摸出烟来，给了司机一根。
这机器值钱吗。
值什么钱，废铁。
废铁还锁着。
就这么修吧。他说。
老曹说修什么，这机器二十年没插过电，插上去也是白插。说完还是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说这人退休八年了，手还没废。
修好了搁哪儿。老曹问。
搁哪儿不是搁。
台里要报财产的。
报一块铁。
佟师傅是一点来的，骑一辆三轮，车斗里搁着工具包，帆布的，四个角磨破了三个。七十上下，背不驼，走路比年轻人快，进门先不看机器，蹲下去看地上的灰。
灰这么厚，佟师傅拿手指头在灰上划了一道，里头的东西干。
四颗螺丝，两颗锈死，浇了油，泡一会儿再拧。壳子掀起来的时候得有人扶着，他扶着，手上一会儿就沾了油。佟师傅让他把手电举高一点，光要打在轴上，别打在壳子上，壳子反光。
螺丝放盒里，他说，丢一颗就配不着。
里头一层灰，灰下面是线，红的黄的，扎成一束，用棉线缠着，缠得很齐。
这是录什么用的。他问。
录声音。
我知道录声音。佟师傅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谁家买这么大一台。
这台原来是哪儿的。老曹在旁边问。
楼上。佟师傅头也没抬。
老曹还想问，佟师傅已经从壳子里掏出一把线头来，摊在手心里看，看完又原样塞回去。
楼上哪间。
我哪知道，我就管修。
他说这机器他见过。八几年有一批，同一个型号，漆是绿的，给广播站送过。那批送出去五台。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东西出了厂，就不归我管。
这机器我修过三台，他说，两台在站里，第三台是谁的不知道，人家自己推来的，用一辆板车。
皮带在电机那头，已经没有形了，化成一摊，粘在轴上，黑的，手一碰就沾。
这个不行了。
他拿小刀刮，刮一下，刀刃上带一层，往裤子上抹一下，再刮。刮到一半说了句，说这皮带是胶的，年头长了就这样，化成糖稀一样。我小时候偷吃过糖稀，就这个色。
这轴上有锈。他把刀尖伸进去转了半圈，磨了也白磨，带子一走就亮。
电容也鼓了，顶上顶起来一个包，圆的。佟师傅用手指头按了一下，说这个也得换，包里有两个旧的，规格不凑。
鼓了怎么样。
鼓了就憋着，电过不去。
佟师傅把两个旧电容并排摆在机壳上，看了半天，收回去一个。
没别的办法。
他说，去街口配。配不着就等。
今天礼拜五，佟师傅自己接了半句，说那家店下午不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下午休息，贴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没去。佟师傅把工具包往脚边推了推，包里的螺丝盒响了一声。
你懂这个。他忽然停了手。
不懂。
不懂你守一下午。
佟师傅在包里翻了很久，翻出一根皮带，卷着，用报纸裹的。报纸是九几年的，字是红的。
留着二十年了，他说，一直没用上。
套上去，紧。佟师傅用手指头拨了拨，转得动，说这种机器吃带子，一盘能走一个多钟头，够听半宿，就是走久了电机热，别老开着。
我儿子不学这个，他一边拨一边说，他说修这个没出息。现在他在南边卖楼。
插头是两脚的，老的，插在墙上那个插座里晃了一下。电机响起来，嗡的一下，很低，然后匀了。两个卷盘轴开始转，起步迟了一下，跟上，越转越稳。
计数器跳了一格，从四变成五，停了两秒，又跳回去。
机器后头和墙之间有一道缝，两指宽。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硬的，方的，拖着出来。
一盒带子。塑料盒，磨花了，盒盖上没有标签纸，用铅笔写了一个字。
那字是。铅笔被手摸过，边上糊了。
佟师傅在旁边擦磁头，棉花蘸着一种水，擦一下看一眼。他说这磁头还行，没磨透，再用十年没问题，就是罩子上那道划痕碍事，谁拿改锥划的，手欠。
三点差十分，他得走。
带子揣进外套内兜。机器没关，佟师傅说让它空转一会儿，新皮带，得走顺。
这根皮带报不报销。老曹问。
报什么，佟师傅把包往肩上一甩，留了二十年，你报我二十年的保管费。
晚上还来。老曹问。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来就把灯都开着。那间屋的灯绳有毛病，多拉两下。
节目五点四十下的。进直播间之前，导播在耳机里说今天这段掐掉两分钟，让他把话收紧。他说知道。那半小时里他念错了一个数，念完自己改过来，改得很平，接着往下念。
回后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库房里那盏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佟师傅走了，工具包也走了，机器还开着，两个轴在转，转得很稳，带尾那截白胶带一圈一圈地过去。
关了机器，带子盘上去。带盒打开，绕得很整齐，头上没有引带，直接是磁带。盘到左边的轴上，绕两圈，拉紧。带子从磁头罩底下穿过去，穿过导带轮，绕到右边的空轴上，绕了三圈才咬住。
耳机挂在机器侧面，一副，海绵套碎了一个，露出里头黄的海绵。
戴上，按下。
喇叭里没有声音。表头那根针动了一下，很小，落回去。
耳机里有底噪，沙沙的，很细，比家里那台录音机的底噪细。
底噪里有东西，很远，隔着一个屋子那么远。然后一个人了一声，尾音往下掉。
跟他自己说话一个毛病。
摘下耳机，屋里只有机器在转。再戴上，从头放，那一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都是沙沙的，一直到带子走完。
表针一直在动。喇叭一声没出。
带子走完，轴停了。带盒盖上，那个铅笔写的朝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