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放着吧
他是走过来的，没坐车。从台里到这儿二十分钟，走一半就出汗，汗出在里头，外头冷，贴在身上凉。
一点二十，他到白水路十二号。院子里的水管子冻住了，卖水的老头蹲在地上拿开水浇接头，浇一遍，等一会儿，再浇一遍。浇下来的水在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走上去打滑，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卖水的老头把壶放在地上，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索性不系了。
院墙根下有两只桶，一只里有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着一片枯叶，叶子的边冻在里头。另一只是空的，倒扣着，桶底朝上。
院门口进来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纸箱，绳子松了，箱子歪着。骑车的人下来扶了扶，扶不正，索性把箱子抱在怀里走。
她一点半到，从院门口直接进来的，没绕。脸上有点风皴，鼻尖是红的，进了院子先搓手，搓了半天也没搓热。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这样，指甲盖都是紫的，关节那儿裂着口子。还是那件灰棉袄，脖子上围巾绕好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橘子，鼓鼓囊囊的。
路上买的。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酸的，你别嫌，这时候的橘子都酸。
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我下去接你。
楼道口那扇铁门被风推得撞了一下，撞在墙上，铁皮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打了你又要来接，来回一趟四十分钟。她说，我自己认得路。
塑料袋是菜市场那种，红的，上头印着两个字，看不太清，像是。橘子的皮很亮，透着一股凉气。他拎着，没地方放，就搁在台阶上，搁稳了，怕滚。
上去吧。
楼道里比上回冷。二楼那家新贴的对联翘起一个角，胶开了，风一吹翻过来，露出底下旧的，旧的那张上还剩半个。三楼那家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剁饺子馅，刀在案板上响，一下一下，很密；剁到一半停了，有人进来说了句什么，又剁起来。二楼半的纸板被谁撕掉了一半，破窗里能看见外头的天，灰的，要下雪的样子，又下不下来。
二楼那家的门底下塞着一份报纸，露出来半截，边角让人踩过，脏了一道。是昨天的，日期还认得出来。
五楼半窗上那条缝给谁糊上了，糊的是一张挂历纸，正面朝里，从外头看是白的。
六楼楼道的窗玻璃上有一道手印，是从里头按的，五个指头很清楚，外头擦不掉。
六楼那个盒子还在门口，贴着门，跟昨天她推的那个位置一样，一点没挪。盒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那半个红字在灰底下看不太清，得蹲下去才看得见。
门框上那道缝比上回宽了，能看见里头的暗。他凑近看，什么也看不见。
从楼梯口到门口一共九步，他数过。上回是十步，垫子被人往里推过。
她站着看了很久，一直没蹲下去。
窗台上放着半缸水，搪瓷缸子没洗，水面上一层灰。水早凉了，缸底沉着两片茶叶，茶叶已经泡开了。
没人动。她说。他说嗯。她又说，昨天晚上也没人动。他说没有。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走到门跟前，抬手。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才敲下去，敲三下，不重，也不轻。
里头没有声。楼道里那盏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灭了，是谁在楼下跺的脚，跺完就没动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第二遍比第一遍轻。
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第三声没叫出来，像是叫人喝住了。过了一会儿它又叫，还是两声。
放着吧。
那句话就在门背面，贴着门板说的那种近，嘴离门一寸。跟她第一次在楼下听人转述的那个说法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也不带什么语气，像拿尺子量过。
她的手停在门板上，压得手指头没了血色。
我没带。我什么都没带，你看我这两只手。
门里静了。静得很久，久到楼道里楼下那家的电视都换了一段。她把手收回来，退半步，看着那扇门。
放着吧。
又说了一遍。一模一样，连快慢都一样。
我说了我没带。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门里那点声音也断了。她站在那儿，肩膀慢慢落下去，像卸了什么，又像多扛了什么。
它是不是听不见。它是不是只会这一句，别的不会。
不是。他说，昨天它说了别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说完蹲下去。膝盖着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那个盒子。然后她把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下，在垫子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实，按完了停一停，才拿开。垫子上那一块灰薄了一层，能看出一个手掌的形状，五根指头的印子都在。
门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连那点蹭地的响都没了。
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背上有两道白印子，是在门板上按出来的，压得久了，血回来得慢。
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三楼的饺子馅剁完了，门也关上了。楼道里只剩一股葱姜味，还混着一点煮东西的暖气。
往楼下走，她走在前头，走到四楼停了一下。二楼那家的对联又翻回来了，这回翘起来的是另一半。四楼那家门口的白菜全收进去了，地上只剩几片干叶子，还有一圈扫过的痕，扫帚丝留在缝里两根。
下水口那儿堵着一团烂叶子，水积在井盖上，绕着边流成一小圈，流得很慢。
从楼道出来，院子里的冰化了一半，地上湿，踩上去有响声。卖水的老头把开水壶提起来，壶嘴还冒着白气，他把壶盖拧上，拧了两圈。
我一按，它就不说了，一个字都不说，跟把嘴闭上了一样。她说。
它要的不是东西。她抬起头，它要的是那个动作，跟东西没关系。
那它为什么不自己按。它没有手吗。
他没答。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昨天它敲了三下，今天说了两遍那三个字。
两遍。她跟着重复了一遍。他说是两遍。她说两遍也够多了，够了就别再数了。
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手心朝上摊开。掌心里一层灰，是垫子上蹭的，纹路里都是，拍了两下拍不干净。
我这个动作，她说，跟放一袋东西，是不是一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它分不出来。它分不出来，才要你说，说了它才认。
她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没蹭干净，索性揣进袖子里。
礼拜天我来，她说，我带东西。
礼拜天你不用来，他说，跑来跑去不像话。
你要带什么，你怎么带过来。
跟他要的一样，小米粥、两个包子，搁门口，敲三下就走，不多带。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把手插回兜里。
不是送给他。是试，试它认不认我这个动作。
风把台阶上那个塑料袋又吹得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比看着沉。
橘子你拿回去，搁我这儿也是放坏。
给你买的。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些。
那就搁着，搁着慢慢吃。她说，放到烂了也是你的事。
有人从楼上往下倒水，水在半空中散开，落到地上一声，溅起来一点。他往旁边让了让。
她往院门口走，走到铁门外头，回头望了一眼六楼。窗还关着，玻璃上糊的报纸在，边角翘着。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路口，抬手拦了一辆三轮，坐上去。车往东边去了，车轮在湿地上碾出两道印子；拐弯的时候慢了一下，车上的人往前倾了倾，又坐直了。
原地站着，把塑料袋拎起来看了看。橘子有七八个，两个在底下压软了，皮上渗出一点水，沾了别的橘子一身。
对面楼上有人在关窗，一扇一扇，关到顶楼就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最上头那扇又开了半扇。
他挑出软的那两个，掂了掂，皮已经软得陷下去一块，指头一按一个坑。剥了一个，站在院子门口吃，橘子瓣上的丝没弄干净，汁顺着指头流到手腕上，凉的。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