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差十四年

十二月二十一，礼拜天，七点十分。

台办的暖气片子刚热起来，上半截烫手，下半截还凉着。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横格稿纸，左边一道红杠，上头排着十一个姓，每个姓后头一道横线，长短都不一样；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角上写着四个字；还有那本硬皮本子，蓝的，翻在背面那一页。

窗外化雪，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那个铁皮雨搭上，砸得不匀，有时候连着两下，有时候停半天。屋里没人说话的时候，这个声就显出来了。

老曹进来，袖口上沾着雪，进门先把手在暖气片上按了一下。他看了桌上那两张纸一眼，没有问，说的是稿子的事。

台长问你，稿子留了没有。老曹说。

留了，一份。他答得不慢，说完把最上头那张纸往里推了推。

老曹哦了一声，把缸子从暖气片上端下来，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去。一份也行。他说的是留，没说留几份。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今天你上班。

上就别在这儿摊着。

他把缸子端走了。门带上，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有一只在轴上响。

九点，他上了二楼。

二楼那间屋归拢过一回，纸箱挪成三摞，贴墙站着，中间让出一条道，道够一个人侧身走。老栾蹲在靠窗那头点带子，一盘一盘往手里过，点完念一个数，念得很轻，像跟自己说话。

老楼拉回来的那箱纸还在不在，他问了一句。老栾没抬头，问哪箱。

九八年那批台内通讯。

老栾抬手往最里头指了指，归到里头去了，压在底下。你要翻？

翻一下。他说了这一句，声音不大。

老栾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拣出一把，指甲在钥匙上刮了一下，认了认，最里头那个纸箱，绳子两道。翻完了捆回去，绳子别扔，那绳子比新的结实，新的一勒就断。

箱子在最里头，贴着暖气片子，上头顶着两只空箱。搬开一只，纸箱的角已经软了，一抬就塌，得托着底往上抬。麻绳解的时候勒进纸里，勒出的那两道槽还在，槽底的纸发白。箱盖掀开，那股旧纸味还在，比上回淡，混着一点暖气烤出来的干味。最上头是《台内通讯》，压着一块硬纸板，纸板翘了角，角上一道折痕，折过两回，第二回折在头一道旁边。

箱子里一沓一沓，都是按年扎的。扎绳有红有白，断了几处，断的地方纸就散开，一角压着一角。最早那几沓黄得发褐，越往后越白。

他记着九八年那一沓：封皮上一个手写的，写得比印的大。三期订在一处，钉子锈了，钉眼边上一圈黄。

翻开。在里页，四则，第二则写着一件事：十七号那天，台里协助声学研究所，做午夜定时信号的调试。参加人员那一栏，头一个姓孙，后头还有几个，全被圆珠笔划了。

上回他只认出一个姓，剩下的认不出。这回他带了铅笔，街口买的，2B，五毛钱一支，削得很尖，尖上露出一段芯。上回走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纸上有压痕，压得深的地方，铅笔侧着涂，涂不上。

纸页平在箱盖上，一只手按着角。铅笔侧过来，轻轻地走，来回走，走一遍不停。第一遍什么也没有，纸面上多了一层灰，灰是横的。第二遍手上轻了，灰里头浮出东西来。芯子软，走两遍就钝，钝了不能换，换了线就接不上。灰积在纸的边上，他用指头抹开一条道，再顺着那条道涂。

先是一个字，右边那一点还在，点得比别处重。接着是，上头那道横长，底下那一撇短，撇到一半就收了。第三个字只显出半个，左边一竖，底下一横。

孙有声，门房的。他说了一句。

老栾在靠窗那头停下手，你说谁。

门房那个。他说完低头看纸上那层灰。

门房。老栾想了想，把手里的带子搁回箱子，我来的晚，没赶上。那老头什么样。

个儿不高，话少。他说，说完用手指头把纸页上的铅笔灰弹了弹。

话少的好。老栾又低头点带子，话少的，一般记性好。记性好的人，心里搁得住事。搁得住，也就不往外说。

第二行划得更狠，笔尖把纸压透了。铅笔走上去，第一遍就起毛。第二遍毛立起来，纸面鼓了一点。第三遍尖子一压，纸就破了。

破了一个洞，有指甲盖那么大。洞边上一圈毛，毛底下什么都没有，露出来的是下一张纸。把这一页翻过来，背面被划痕顶出一层凸，凸的地方是白的，没有墨，也没有透过去。

他在本子上抄：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抄完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底下补一行：参加人员，孙有声。

剩下的名字，涂不出来。划得其实不算深，那几行底下的纸本来就薄，一碰就掉渣。

剪辑间在二楼东头，门虚掩着。小吴在里头接带子，两截带子搭在剪接台上，接头比齐了，正用胶布粘。

值班表那两本，脊上写的哪一年，他问。

小吴抬头，二〇一二。

两本都是。

一本上半年，一本下半年。胶布剪断了，他把剪子放下，对上了？

对上了。

那就不好。

怎么不好。

小吴没有立刻答，把手里那截带子绕回盒里，绕得很慢。我翻的时候也对上过一回。对上了，我坐在那儿想了半个钟头，想不出该跟谁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没人可说，是说了，听的人也当没听见。

门口站着，他没有进去。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一二年，十四年。中间隔着十四个三月十七。

头一个三月十七，孙有声在那张名单的头一个，名字后头被人划了两道，划得纸都透了。第十四个三月十七，值班表上的点断在那儿，往后一整年，一格都没有。一处划掉，一处不写，两处都干净，干净得像本来就没有过。

一天也不差，同月同日。中间那十四个三月十七，落在别人手里，落在别的地方，他一个也没见过。

傍晚温眠来了，站在台办门口，围巾解了一半。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口卷着。

我又听了一遍。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抽出一张纸，这是第二遍的。

两张纸摆在一处，都是横格，都是一道红杠。头一张上十一个姓，每个姓后头一道横线。第二张也是十一个，字小一些，挤一些，行距窄。

不一样在哪儿。

后头。她伸手往纸的最下头指了指。

最后那个字后头的横线，比头一张长。头一张画到格子边就停了，第二张画过去，画到纸边，还拐了一个小弯。

长了多少，他问了一句，问的时候眼睛还在那张纸上。

说不清。她说，就长了。

他把那张撕下来的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日子，我在两处看见过。

她低头看，念了一声三月十七。

年份不一样。差十四年。

她看了有一会儿，手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点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中间那十四个三月十七，她说，你查过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