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给了谁

温眠站在红卫路三十七号楼下，手里捏着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边上毛着。

问出来的，她把纸递过来，街道上收水费的老太太认得这户。姓吕，一个人住。水费一个月两块多，有时候两个月不交，老太太上楼去要，他给，给完就关门。

你去了几趟。

三趟，她说，头两趟在楼下站着，没上去，第三趟跟老太太一块儿上的，老太太敲门，里头有动静，过一会儿没了。老太太临走撂下一句，这人不见人，别费劲。她没跟老太太说他们是干什么的。

楼道里没有灯，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磨圆了，扶手上一层锈。上到四楼墙皮开始掉，掉下来的地方露着底下的砖，砖缝里塞着灰。五楼到六楼那一段窄，越往上越窄，走到最后两级，肩膀能碰到两边的墙。

六楼东户，门是深绿的，漆起了皮，起皮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门缝底下夹着两张纸，一张印着开锁，一张印着通下水道，纸角都翘着，翘的方向一致，是外头有人开过门，风把纸带了一下。

手抬起来要敲，温眠拦了一下，自己上前一步站到门跟前。她没有敲，先听，然后开口，用的是平时说话那个音量。

大爷，我是楼下的，五楼东户。我家厨房顶上洇了一片，就在您家灶台那个位置，我想问问是不是您这儿水管子漏了。

门里没有声音。她又说了一遍，说自己不进屋，就在门口问一句，问您家厨房地上有没有水。

门里响了一下，是拖鞋蹭地的声，很慢，蹭两下停一下，走到门后头停住。里头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哑，不高，字跟字之间隔得开。

我家不漏，里头的人说，说完等着。

那能不能麻烦您开一下门，我看看您家门框底下，就一眼。

门开了一条缝，从一指宽开到两指宽，缝里先出来一股味，煤炉子和旧棉花的味。缝里有一只眼睛，眼白发黄，眼珠还亮。那只眼睛先看温眠，看了两秒，往后挪，挪到他身上，停住。

门往里合了一下。

吕师傅。

门停在那儿，没关严，也没有再开。他报了名字，说江守拙是他爷爷。门缝里那只眼睛动了一下，里头的人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像在嘴里把这三个字摆正，然后问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他说问一件事，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纸是日历上撕的，包了两层，打开，里头是一截铅笔芯，短短的，两头都断了，断的地方还白着。他把纸托在手里往前递，递到门缝跟前。门缝里没有手伸出来，里头的人看着那截芯子，看了很久，久到温眠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门口让开。

在哪儿捡的。这一句等了很久才问出来。三楼西头，墙根，灰里。

门开了一半。他把纸包搁在桌上，搁在收音机旁边，纸摊开，芯子露在外头。

屋里没有开灯，白天也不用开，窗户朝东，光进来是一块斜的，落在水泥地上，落在一张方桌上。桌上搁着一台收音机，老式的，塑料壳，天线上缠着一圈胶布，喇叭那一面朝着墙，开着，声音很小，小到要走到桌边才听得见，是一个人在说话，念得慢。屋里再没有别的：一张床，一床被，被子叠过，叠得不齐；一个炉子，炉子凉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棉袄。墙上一张纸也没有，钉子眼倒有好几个。

吕文山让了一声坐，自己先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

桌边他没坐，站着。温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九四年，吕文山忽然说了一句，眼睛看着地，那年冬天来的。姓齐，齐什么他忘了，农村来的，说是哪个公社的，替班的，替三个月。

待了多久。

三十七天。吕文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抬起手，手指头在空中划了一下，划了一道短的横，他自己数的，一天一道，划在地上。划完了蹲在那儿看，看完用手抹一下。

他说地上是三十六道半。吕文山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说第三十七天他没划完，那天早上人就走了。

后勤的夜里得走一圈，这是吕文山的活，走到三楼西头，人就在那儿蹲着。他问蹲这儿干什么，那人说数日子。数到三十七，人就没了，那天早上他去接班，三楼的灯没开，上去一看，人不在了，铺盖卷走了，搪瓷缸子还在窗台上，缸子里剩半缸水，水上结了一层薄冰。

人去哪儿了，这一句吕文山答得干脆：没人说，台里也没人问，替班的，来去都随便。

问到为什么走，吕文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躲，也是掂量。

他听见了。

听见什么，他问。

夜里三点多，那楼里有一段声。吕文山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说他听见有人在墙那边说话。说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他没敢再蹲，回屋了。第四天早上人就走了。

听见过没有，他说耳朵背，年轻时候不背，也没听见过。

温眠在门口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话是岔到钥匙上的：地下室正门，九四年，领用人一栏写的是吕文山的名字，交回那一栏，到今天还是空的。

吕文山的手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炉子那边，蹲下去往炉膛里看了一眼，炉膛是凉的，什么也没有，他蹲在那儿没有起来，说钥匙不在他这儿了。

在哪儿。给了谁。

从炉子那边站起来，吕文山扶着墙走回床边坐下，坐下的时候喘了一口气。小齐走的那天早上来敲过他的门，说想借一样东西。他问借什么，那人说地下室那道门的钥匙，说想下去看看。他给了。那人下去了一趟，上来的时候脸是白的，钥匙还给他了，第二天人就走了。

那后来呢。那把钥匙呢。

后来我又给过一个人。

吕文山把嘴闭上了，下巴往里收，收得只剩一层皮。屋里的光挪了一点，从桌上挪到地上，那块亮变窄了。

问第二遍的时候，那几句话才出来。

你们走吧。吕文山说，声音比刚才低，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二十年不见人，就是不想说这些。

温眠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里头。她说他们不是来查他的，说他爷爷没了，他爸妈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他连自己家里出过什么事都不知道。

吕文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抹得很慢，从额头抹到下巴。

你爷爷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说，他要是还在，这事儿到不了今天。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算年份，他是那年冬天没的。我是那年冬天退的。前后脚。

吕文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钥匙给了的那个人，你们找不着，他说，那人不住在这儿。

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吕文山说，他从来不在这儿。

门关上了，关得不重，是那种慢慢合上的关法，合到最后，锁舌自己滑进去，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谁也没有说话。温眠低头看了一眼门底下，夹着的那两张纸还在，纸角翘着。

他们往下走。走到五楼拐角，温眠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了看，没有说话，接着往下走。

下到四楼，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走到三楼半，他停下来，抬手把纸包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纸包空了，空得能捏扁。

那截铅笔芯留在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