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喇叭

你们楼顶上那喇叭，昨天响了。

说话的是台门口修车的师傅。摊子摆在两个门脸中间，一块油布，一个打气筒，几把扳手挂在钉子上。旁边搁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箱，箱上摞着两条补好的内胎。师傅五十来岁，手上一层黑油，说话的时候还捏着一条没补完的。斜对面那家小馆子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面。

走到台门口，有人叫住他。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们楼顶？

那上头，师傅抬起下巴，朝上仰了仰，铁的，方的那一只。你上去看过没有。

他摇头，没有。

就那只。师傅把内胎换了个手，我在你们门口修车，二十来年了。你们那喇叭几点响什么，我闭着眼都知道。早上放歌，中午放歌，广告一段一段的。

昨天下午呢。他把话往前递了一句。

昨天下午五点多，我正收摊，师傅说，它响了，不是放歌。它念了一句。

那两个字他听得清楚，站着没动。

念的什么。他又问了一句。

就那句，师傅想了想，把嗓子压了压，试着念，念得不很像，现在时间，三点整。

路上有辆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下，骑车的没回头。

他把那三个字跟着念了一遍，三点整。

对，就那个数。师傅把一把扳手从钉子上取下来，擦了两下，又挂回去，那喇叭念这个数，从来都是夜里三点。三点整，一声。半夜里，那一声下来，这一片都醒。

您也醒。他跟着说了一句。

我睡觉轻，师傅说，醒了就醒了，翻个身接着睡。过了年，它不喊了，夜里倒清净。昨天下午这一声，我还当你们要开夜里的档。

这话他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接。

您听得准？他问。

二十来年了。师傅说，早上那歌我都能跟着哼哼。就昨天那一声，不是歌。

道了谢，他进了台里。

一楼门厅里那台小电视开着，没声。台办那扇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说到一半笑了一声，又低下去。墙角的报架上夹着几张折了角的报纸，是前几天的。二楼有人在拖椅子，木头蹭地的声顺着楼梯井下来。他没停步，直接上了四楼。

四楼走廊最后头是直播间。他没进屋，先站在门口看墙上那盏灯。

灯亮着。昨天傍晚他走的时候亮着，今天早上他来的时候亮着，这会儿还是亮的。白天这一层的灯都是散的，顶上那两盏日光灯白得发青；就它一点红，钉在墙上，不闪，也不抖。

他拿钥匙开了直播间的门，进去，把里头那把折叠椅拖到灯底下。罩子是拧上的，他站上去拧开罩子，伸手去拧灯泡。

灯泡拧下来了。灯还亮着，跟拧之前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个灯泡，站在椅子上看了两秒。灯泡是凉的，跟墙上那点红没关系。他把灯泡装回去，罩子拧上，从椅子上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在空走廊里拖了半截。

小苗在器材间。他把灯的事说了，小苗停下手里的活。

小苗问是不是四楼那盏。

那盏灯，小苗说，它跟楼顶那喇叭是一路的。早年台里自己院里广播，就从那上头喊，喊完顺手点一下灯，算是报个时候。

他问谁管那只喇叭。

台办管，小苗说，具体我也说不清。你问门房去，他比谁都在得久。

他又问那根线。

线早不用了，小苗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又犹了一下，反正我进来这几年，没见用过。

器材间里堆着台里历年换下来的东西：几台报废的话筒，一圈线，一摞空带盒，靠墙那排木架上又添了两个纸箱。小苗说这些等开春一起清，跟老楼那两箱一块儿报上去。

下楼的时候，他拐到门房，问楼顶那扇铁门怎么开。老头说钥匙在他抽屉里，哪把是哪把他也记不清了，让他自己试。

四楼再往上一截是水泥梯，尽头一扇小铁门，门框上落着灰，锁是老式的挂锁。他一把一把试。头一把不对，第二把不对，第三把塞进去转不动；试到第七把，锁开了一下，咔，铁门往里退了半寸。门外是楼顶，风一下就灌进来。

风比楼下大。水泥地上几摊水渍，几根管子横着走，一头扎进墙里；靠边那一圈矮栏有的地方缺了两根，露着茬。西头立着一只喇叭，铁的，方的，比脸盆大两圈，架在一个铁架子上，口朝着下头斜。铁架子锈得厉害，螺丝帽上一层红灰。鸽子在通风口上蹲着，他上去，它们扑棱起来，绕了半圈落在另一头。

那根黑线从喇叭后头下来，贴着墙往下走。他顺着走了一段。墙上别处的线都硬了、脆了，手一碰掉渣；走到离喇叭两尺的地方，有一处接头，缠着一圈胶布。

胶布是新的，白的。附近那几处旧接头上缠的布，都黑透了。

耳朵凑到喇叭口上，里面有很轻的一点声，电流的那种声，滋，滋，很平，一直在。

直起身来，那根线一路下墙，贴着墙走，看不出头。

矮栏边上他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是台里的院子，一排自行车棚，门房那间小屋的窗子开着半扇，门口搁着那把扫帚。

下楼时，门房老头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走过去，问那喇叭的事。

楼顶那只喇叭。他问。

那只啊。老头把扫帚立在墙根上，早不用了。

线还通着。他说。

通什么。老头说，搬家那年就剪了。我亲眼看着他们剪的，两根，剪完把头上拿胶布缠了。

胶布是新的。他又说了一遍。

老头看他，看了会儿，把扫帚又拎起来。

你上去了。老头说，没抬头。

上去了。他手上还沾着楼顶那层红灰。

听见什么了。

有电。他把那串钥匙在手里换了个手。

老头没接话，扫了两下，把叶子往墙根里推，说这院子里的树招虫，落了叶扫不干净，扫完一层还有一层。

那喇叭念那一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他说，下午五点多，我出来收晾的衣裳。就一声，念完就没动静了。

您就没上去看看

我上去做什么。老头说，我该换班了。

老头把扫帚靠在墙上，慢慢往门房走。江声抬头看四楼那两扇窗：窗子关着，玻璃上反着天光；那点红在里头，从外面看不见。

江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他捏了捏，一串铁，凉的；刚才开锁的是哪一把，他没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