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跟

两点差十分，办公室里还开着灯。邵宁把表往桌上一搁，抬了下巴。下午三点有个会，你别走。

他请两个钟头，说私事。邵宁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说私事她不问，四点前回来就行，他说回得来。

她把会上的事又交代了两句，交代完了才补一句：你这两天上播老走神，稿子念串了两回，我听见了。

我知道。

知道就改，她说，再串一回，我就换人。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拖把过来，水从桶里晃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亮印子，走到头又拐回来。

两点四十到的白水路。天晴了，雪化了大半，院子里到处是水，墙根那一圈还是白的，太阳照着，白得发亮。水管子上的冰凌掉了一地，碎成一截一截，踩上去咯吱响。卖水的支起了摊子，七八只桶摆开，桶口蒙着塑料布，布上全是水珠。

他站在门后头，背靠着墙。从三点十分站到三点二十五，脚底下那一小块地被他站得没有水了。

三点二十五，楼道里先响了一声，是铁门轴。然后是一个人下楼的脚步，不快，一级一级，到最后一级顿了一下，推门。

出来一个人：不高，灰棉袄，帽子压到眉毛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出了楼道没往院门口直走，先站了一下，抬头看天，才往这边来。

人往墙后头缩了缩，缩到门框的影子里去。那人从院门口出去，往东走。他等了大概十步才跟上去，隔二十来步，中间隔着两个行人。

街上的雪化得比院子里厉害，路牙子底下积着水，水里浮着雪化的渣。那人走在路当中，不走边上，脚底下踩得很稳，走到水边上也不绕，直接踩过去。

过一个修车铺。铺子门口支着一个木架，架上搁着一只刚补好的车胎，旁边蹲着一个人，拿手在盆里试水，一按一按的。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折到修车铺门口，喊了一声师傅。那人没抬头，说补胎五块，打气不要钱；他说不补胎，是问个事。那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刚才过去一个人，灰棉袄，帽子压得低，看见没有。

看见了，那人说，天天这个点过。我在这儿一蹲半个钟头，谁过去都看得见；那人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晚也晚不过一刻，我这儿看得清。今天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报亭，站了两秒才走。

往哪儿去。

那边。那人拿手往东一指，指完又蹲下去试水，不说了。

过一个粮店。店门开着，里头堆着面口袋，一袋压一袋，靠门那袋上剪了一个口子，白面顺着口子往外淌了一小堆，淌到门槛上停住了，没人管。

过一个小学校。铁栅栏里头有孩子在跳绳，绳子甩在地上的，有个女老师背着手站着，看见有人经过就往这边看一眼，看完又低头看手里那张纸。

那人一直走得不快，不快不慢，跟他下楼的时候是一个速度。走到第二个路口，那人停了。停在报亭前头，报亭的窗上贴着几张报纸，玻璃反光，看不清字。那人站了大概半分钟，没买，也没伸手翻，就是站着。

他赶紧拐进旁边一家杂货铺。要点什么。柜台后头的老太太问。

他说肥皂，老太太说上面那排三块二。他拿起一盒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半天又放回去。老太太把肥皂摆回原来的位置，摆得跟刚才一样齐，说看看也得挑一个，他们这儿不讲价。他再往街上看，那人已经走出三四十米了。

接着跟，跟过一条横街，又跟过一排关着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落着灰，只有一家开着半扇，里头有人在打瞌睡。手机响了，是温眠。他接起来，把声音压低，往路边靠了靠。下课了，她说。

他说嗯。她问他今天怎么不在台里。

在外头办点事。

什么事。

回头说。

那边顿了一下，能听见有学生在远处喊人。你走路呢。

嗯。走得挺急。

你在跟谁。

这句没答。那头也没追着问，过了两秒才说晚上打给他，方便就说，不方便就说一句。他说好，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第三条街走了一半，那人拐进一条巷子。巷口立着一块水泥牌，牌子上刷着三个字：煤建巷。字是白漆刷的，底下的号数已经看不清，剩一道白印。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墙，墙根的雪还没化完，堆在墙根底下，颜色发灰。巷子里有三户人家，一户门上挂着棉门帘，帘子底下露出一点光；一户门口堆着煤球，码得整整齐齐，垛顶压着一块砖；最里头那户门关着，门上钉着一块铁皮。

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着。静得很，能听见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砖地上，一声一声。他在巷口等了等，没听见脚步，也没听见开门。

进了巷子，一步一步，脚底下尽量轻。走到第二户门口停了停。煤球垛上的砖落了灰，门里头有声音，是收音机，说话的人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往下念，念到某一处停了一下，接着念。

再往里。最里头那扇门，铁皮上锈了一圈，铁皮下头露出一截木门，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东西进去过。

站在那儿没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没落下去。门里头没有声音，连收音机都听不见，可能是第二户把声音关小了。

站了大概一分钟，退一步，又退一步，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门帘还在晃，晃得比刚才慢。

出了巷子，太阳照在脸上。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上码着一圈红薯，有个人蹲在旁边剥皮，剥了一半，抬头看他。要点什么。

他说不要，那人说站这儿挡道，往那边点。人往旁边让了让。剥红薯的人低头接着剥，剥完了咬一口，一边哈气一边嚼，忽然说：找人的吧。

什么人也值得你这么跟。

不值得。

那人说不值得你还跟，把红薯皮吐在脚边，又说找人就往里走，别在巷口站着，站久了人家以为他是蹲点的。

我不是，他说，我就是问问。

我也没说你是。他嚼完了，拿手背抹了下嘴，我就说这么一句。

谢了一声，往东看了一眼，又往西看了一眼。三条街他都跟着走过来了，一步一步，隔着二十步，没跟丢，到巷口还在，进了巷子就没了。

那人走路的样子他记得：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一点，鞋跟是偏的，走得慢的时候尤其看得出来。

到公交站，车来了他没上。第二辆来了，他上了，坐两站，下车，往回走。

三点五十到台里。门房新来的那个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一半晾着。

回来啦。

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袖子里，嗯了一声。

刚才有人找你。

没说名字。一个老头，个儿不高。他说着把杯盖拧开，看了一眼里头，又拧上。

台阶上化下来的水顺着缝往下淌，滴到最下面一级。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水从鞋边过去。

什么时候。

你回来前脚走的。他说完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我说你不在，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穿什么。

灰棉袄。门房把杯盖拧上，袖口是黑的，像是常年磨的，手一直插着。我说你不在，他说知道，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台阶上看了一眼。

进办公室之前，邵宁在走廊里拦住他。跟出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跟出来。

什么也没跟出来你脸这么白。她把手里的稿子卷成一个筒，敲了敲手心，四点档你上。这事你要真想弄明白，别一个人弄。

四点档照旧。开场词，两条路况，一支歌。中间有个电话进来，说家里收音机半夜有响，他没接话，让他把收音机挪开墙根，他说挪了还是有。

六点下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路上有水，车过去溅起一片。手机上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她，他回过去。

你今天跟谁。她开口就问。

一个人。

一个人你走得那么急，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你平常走路不这样。我不是查你，我是怕你跟出什么事。

没出事。

那你跟我说说，她说，那个人什么样，走路有没有毛病。

他说不高，灰棉袄，帽子压低，右脚落地比左脚重，鞋跟是偏的。那头静了几秒，能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搁下。

礼拜天我上去的时候留意。她说，他要是那个点下楼，我在楼梯上就能看见他的脚。

你别跟他照面，他说，听见没有。

我不照面，她说，我看一眼就走。你也别在楼下站着。

没再说。挂了以后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白水路他又去了一趟。院子里的水淌了一地，卖水的收了摊，扫帚靠在墙上。三楼那扇窗关了，四楼窗帘拉着。

楼道口那扇铁门这次是关严的，他拉开，进去，上楼。楼道里比外头凉，二楼那家的对联湿了半边，纸塌下来糊在墙上；四楼门口的煤球收进去了，地上留着一圈黑印。

六楼。

门口空着，垫子还在。垫子上有一个圆印子，是桶底压出来的，边上还留着一点水，水快干了，只剩一圈深色。

桶不在了。

蹲下去，把手放在那个圆印子上。

垫子是凉的。